第二十五章 扮猪吃老虎
林梦亲自执壶,为陈师爷斟了一杯热茶:“雨天寒湿,师爷喝杯茶暖暖身子。此次南下,一是为父扫墓,二也是听闻扬州盐政风雨颇多,想起父亲生前常忧国事,故特来请教师爷这位父亲昔日的得力之人。”
她的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点明了来意,又给了对方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陈师爷双手接过茶杯,一股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心中的激动也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当听到提交他所敬重的林公,长叹一声:“惭愧……实在是惭愧!林公在时,盐政清明,纲纪肃然。可自林公去后……”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闷了太久无处倾诉,声音压抑着愤懑,“如今衙门里已是王主簿一手遮天!账目……那账目简直是一塌糊涂,不忍卒睹!”
林梦指尖在桌面一顿,抬眼:“哦?如何一塌糊涂法?”【内心OS:重点来了,信息收集开始!】
“盐引发放,全然没了章程!”陈师爷激动起来,也顾不得对方只是一介不满二十岁的女子,仿佛找到了唯一值得信赖的人。
谈到正事,陈师爷神色一肃,连连摆手道:“王主簿等人如今愈发肆无忌惮!亏空岂止一千七百石?据在下暗中核算,恐怕早已超过三千石!他们为了填补窟窿,更是变本加厉,与盐商勾结,私自增发盐引,压低收购盐价,盘剥灶户,甚至……甚至纵容私盐冲击官盐市场,再从中分润!”
林梦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内心OS:三千石!真是触目惊心!这帮蛀虫!怪不得林爹当年那么累……这已经不是贪墨,是在动摇国本了!】
他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隐现:“如今扬州盐政,已是烂到了根子里!官仓空虚,盐课锐减,民怨沸腾,而他们却中饱私囊,歌舞升平!在下人微言轻,屡次想将实情上禀,却连上官的面都见不到,奏报文书也被中途截留!当真是……当真是……”
待陈师爷情绪稍缓,她才缓缓开口,问题却极其精准:“师爷可知,如此巨量的亏空,主要经由哪些人的手操作?账目上的破绽,最可能藏在哪些名目之下?”
“还有,您上次信中提及的与汪家……尤其是那位汪二爷,近来可还有联系?”
陈师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答道:“经办之人,无非是王主簿及其几个心腹,包括那李书办。账目破绽,多隐藏在‘折耗’、‘沿途损耗’、‘仓廪修缮’、‘脚力银’等项下,数额巨大,细查必露马脚!至于李书办与汪二爷……”
他压低了声音,“据在下观察,联系未曾断过,似乎……似乎正在急于处理一批‘存货’,动静颇大。”
林梦眼中光芒一闪。
陈师爷继续道:“近日常有黑篷船夜里靠泊汪家私用的小码头,卸下来的货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直接运进丙字仓,动静很轻,但箱子沉得很,不像寻常南北货。”
【林梦内心OS:账目数字偏差+关键人物频繁接触+码头异常装卸+货物特征描述(重、隐蔽)……这些线索交叉验证,指向同一个结论的可能性极大!】
林梦深吸一口气,“汪家……汪兆铭。他一个管着杂货铺子的庶子,能动用家族码头和仓库做这种勾当?看来他在汪家内部,也不像表面那么不受待见,至少,是有人默许,或者……他抓住了某些人的把柄,不得不让他分一杯羹?”
宋师爷压低了声音:“……王庆(王主簿)和李书办固然可恨,但他们也不过是台前的傀儡,替真正的主子搜刮银子罢了。姑娘是不知道,如今这扬州码头上,有些船、有些货,连漕运衙门都不敢细查,背后是直通……通京里的……‘大佛’啊。那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他说到这里,猛地刹住,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恐惧,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端起茶杯掩饰,“……总之,如今这扬州,水深得很,很多事早已非盐政司本身所能掌控了。”
她沉吟片刻,道:“师爷身处漩涡,能坚守本心,暗中收集这些,实属不易。父亲若知,必以师爷为傲。”
陈师爷闻言,眼圈微微发红,那双惯看账本、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溢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望着眼前这位与记忆中柔弱形象截然不同的林家小姐,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昔日那位清正睿智、却最终力竭而亡的林公。
“林公知遇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声音哽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痛楚。
“若非林公提拔赏识,我宋景明一介寒门书生,焉能在扬州盐政司有一席立锥之地?林公不仅信我、用我,更教我为人臣、为人事之理……”
“只恨……只恨世道昏聩,奸佞当道!只恨我自己无能,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倚仗之权,眼见巨浪滔天,却……却不能力挽狂澜,护持林公周全……”
他说到最后,语带泣音,几乎是捶胸顿足,积压已久的愧疚与无力感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罢了。”林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打断了他痛苦的自责。
“世事如此,非一人之力可扭转。魑魅魍魉,勾结成党,即便父亲在世时,亦觉步履维艰。师爷您已做得足够多,暗中记录下的那些东西,已是拼死为之了。”
陈师爷(宋景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惶与讶异,似乎没想到林梦竟连他私下留账目证据的事都知晓。
林梦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继续道:“接下来,师爷不必再勉力为之,甚至……可以更‘消极’些,对王主簿、赵经历他们,不必再起任何争执,凡事只需点头称是,做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便好。眼下,保护好您自己,最为紧要。”
“姑娘的意思是……”陈师爷怔住,一时未能领会其深意。让他对那帮蠹虫低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风雨太大,孤舟硬抗,唯有船毁人亡一途。”林梦压低声音,话语却清晰无比,“暂避锋芒,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等待时机。师爷手中掌握的那些关乎命脉的东西……”
她目光扫过对方紧紧攥起的拳头,“便是将来拨云见日时,最能一击致命的利器。现在暴露,徒惹杀身之祸。需得藏在最稳妥处,待到最关键之时,用在最要害之处,方能不负您昔日冒险之心血,不负我父亲在天之灵。”
只见林梦从袖中取出一个轻薄却沉甸甸的信封,缓缓推了过去。
信封并未封口,微微敞开的缝隙里,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银票。
“师爷清贫,家中有老母需奉养,幼子待启蒙,此事我已知晓。”林梦的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恳切。
“您周旋于虎狼之侧,处处皆需打点,步步都需银钱开路。这些许银钱,聊作茶资,万勿推辞。此并非酬劳,而是……为了让师爷能更安心地‘静观’,能在那豺狼窝里,更好地护住自己和家人,也护住那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唯有衣食无虞,身家安稳,方能谈及其他。”
陈师爷看着那信封,嘴唇哆嗦着,想要推拒,却知林梦字字句句皆戳中他的现实困境。
没有这笔钱,他或许真的很难在越来越严密的监视和越来越大的压力下支撑太久。
这不仅是钱,更是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底气,是来自旧主之女的深切理解和托付。
他最终没有再推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信封。
“姑娘……保重。”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宋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不再多说,将信封仔细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愁苦、谨小慎微的普通师爷模样,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