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情愫暗生1
京城,自在居后院新辟的“听竹轩”内,一场不算盛大却格调高雅的文人小集正至酣处。
此处是探春经营的一方天地,专供真正风雅的文士墨客品茗论画,交流心得,与前面主营书画买卖的铺面隔着一道月洞门,更显清幽。
今日来的多是些颇有才名却未必显达的文人,以及几位清流官员家的公子。
轩内布置清雅,四壁悬着几幅当代名家的水墨新作,窗外修竹摇曳,映得满室生碧。
茶香与墨香交织,低语与轻笑间,流淌着文人间特有的松弛与默契。
探春今日穿着一身秋香色的长褙子,衬得她气质愈发干练清朗。
她穿梭于宾客之间,安排茶点,引导话题,举止得体,言谈爽利,既不失主人之风,又自带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
许多宾客早已习惯这位贾府三小姐的不同寻常,甚至因此更为敬重。
柳湘莲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他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疏离。
但那双眼睛却极有神采,偶尔掠过场中众人,带着冷静的洞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酒过三巡,茶添五道,气氛愈发热络。
有人提议效仿古人,行令题诗,以助雅兴。
笔墨早已备在轩中一侧的白粉壁上,专供宾客即兴挥毫。
众人纷纷叫好,陆续有人上前,或题旧作,或赋新篇,壁上渐渐多了些或娟秀或豪放的字迹,内容不外乎风花雪月、感时伤怀。
柳湘莲一直安静地看着,未发一言。
直到一位以附庸风雅著称的富家子弟,题了一首辞藻堆砌、空洞无物的七律,并自鸣得意地环顾四周时,柳湘莲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
只见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声音极轻,却恰好落入一直留意着他的探春耳中。
探春心中微动。
她知道柳湘莲才学远在场中多数人之上,只是性子孤高,不屑显露。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壁前,声音清越地说道:
“诸位佳作纷呈,探春受益匪浅。”
“我见这壁上诗词,多咏兰蕙幽菊,何不换个气象,以‘木兰’为题?”
“木兰代父从军,不让须眉,其志可嘉,其情可叹,正合我等自强之心。”
她这番话,既点了题,又暗合了自己与在场一些有志女子的心境,立时引来一片附和。
提议已出,却一时无人动笔。
“木兰”之题,看似简单,实则需有襟怀气度,方能不落窠臼,寻常吟风弄月之辈,一时竟难以下笔。
就在众人沉吟之际,柳湘莲忽然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他这一动,并不显眼,却莫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走到壁前,也不与旁人搭话,自顾自地拈起一支较大的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他没有丝毫犹豫,落笔便书,笔走龙蛇,力道遒劲,与他平日散淡的气质截然不同。
字迹并非传统的馆阁体,而是带着一股落拓不羁的侠气与锋芒。
“江南游子,不知名姓,偶题于此。”他先落了这样一个飘忽的款,更添几分神秘。
随即,一首《木兰词》跃然壁上:
“木末芙蓉客,兰舟烟雨身。”
“征衣凝血色,不是画眉人。”
“铁甲寒侵骨,关山月照尘。”
“谁言巾帼弱?弓马靖边尘!”
没有脂粉气,没有哀怨调,只有金戈铁马的肃杀,和一种超越性别的、坚韧不拔的意志。
尤其是最后两句“谁言巾帼弱?弓马靖边尘!”,如同金石掷地,铿锵作响,将木兰的英武与担当刻画得淋漓尽致。
满堂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好气魄!”“这‘江南游子’是何人?竟有如此笔力与胸襟!”
“此词一出,方才那些俱是靡靡之音了!”
探春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那首词,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自幼读书,才华不逊男子,更有理家治事之能,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谁言巾帼弱”的傲气?
柳湘莲这首词,写的虽是古之木兰,却仿佛一道光,照进了她压抑已久的心扉,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共鸣与悸动。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柳湘莲。
恰在此时,柳湘莲也正好搁下笔,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穿过喝彩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探春脸上。
四目相对。
他眼中惯有的疏离和讥诮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找到知音般的亮光。
他看到了探春眼中的震撼、欣赏,以及那压抑不住的、与他词中精神相呼应的光芒。
探春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跳骤然失序。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隔着距离的客气与欣赏,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直接看到了她灵魂深处最不甘、最骄傲的部分。
她竟有些慌乱地想要避开,却又舍不得这难得的、直抵心灵的交流。
就在这时,探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着他,一步步走到壁前。
探春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稍小些的笔,在柳湘莲那首《木兰词》的旁边,寻了一处空白,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下:
“探春偶题:莫道闺中寂,胸藏十万兵。”
“织素亦经纬,挥毫可纵横。”
“未羡封侯印,但求心志明。”
“他年振翅去,云外笑浮名。”
她的字迹清丽中带着一股刚劲,诗句更是直抒胸臆!
前四句回应柳湘莲词中的“不让须眉”,后四句则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志向——
不求世俗功名,但求内心通达,志在云霄!
这一下,满堂更是哗然!
不仅为探春的捷才,更为她诗中所展露的非凡气度!
柳湘莲看着探春的诗句,眼中的光芒更盛,那是一种纯粹的、为才华和志向所激赏的亮光。
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精明干练的三小姐,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广阔的天地和这般通透的见识。
他再次看向探春,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其中的惊叹与激赏。
探春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也抬起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闪躲,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写完诗后的畅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羞涩与期待。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知音般的共鸣,更缠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而悸动的情愫。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目光交织间缠绕、拉紧,将两人的心在这一刻悄然系在一起。
周围所有的喧闹、所有的宾客,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们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壁上那两首相得益彰的诗词,和彼此眼中再也无法忽视的、拉丝般缠绵又滚烫的眼神。
柳湘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不再是讥诮,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认可。
探春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但她依旧勇敢地回望着他,唇角亦弯起一抹明亮而动人的笑意。
听竹轩内,茶香依旧,墨痕犹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