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父亲生前,没有看错人
这日,在忠伯的安排下,黛玉女扮男装,以“林家远亲表少爷”的身份,在书局后院的密室内,见到了前来“应聘”大掌柜一职的宋砚。
宋砚年约四十,身材微胖,头戴一顶厚毡帽,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直裰。
打扮虽与寻常读书人无异,但眼神锐利冷静,透着账房先生特有的精明与审慎。
此人正是林如海生前安插在京城的钱谷师爷——宋砚。
他进来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忠伯在一旁介绍:“东家,这位便是老夫物色到的宋先生,曾在江南大书坊做过多年账房,来京师已逾三年,于经营之道颇有些见解。”
林梦故作打量状,轻轻“嗯”了一声,用略显矜持的少年嗓音道:“宋先生请坐。不知对京城这书局营生,有何看法?”
宋砚从容落座,目光快速扫过眼前这位过分年轻俊秀的“东家”,心中已了然几分,却不点破。
他略一沉吟,开口条理清晰,直切要害:
“在下愚见,京城书坊,首重‘名’与‘路’。”
“名,乃清雅之名,口碑之名。需得有好书、善本、孤本镇店,引得文人墨客、清流官宦驻足,方能雅名远播,区别于市井书肆。”
“路,乃货源之路,销货之路。需得与江南雕版坊、印书社有稳定来往,确保货源精良、价格公道;还需知悉京城各府邸、学宫的喜好,乃至……”
他声音略微压低,“……各部衙门对文书典籍的采买惯例。如此,方能货如轮转,财源广进。”
这番话,既展示了行业见识,又 subtly点明了他可能拥有的官商渠道。
林梦心中暗赞,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追问:“若有人以势压人,强索豪夺,或同行恶意竞价,又当如何?”
宋砚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经年累月与官府打交道的圆融:“东家明鉴。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规矩二字。”
“该打点的节礼份例不可或缺,该据理力争时,《户律》《工部则例》中亦有条款可依。”
“最要紧的是,账目需得清晰明白,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至于恶意竞价……”他顿了顿,“若能拿到独家代理的刻本,或是承办下几场名士雅集,提升声望,则价格高低,便由我等说了算。”
林梦听完,沉默片刻,忽然换回了清冷的女声:“宋先生果然大才。父亲生前,没有看错人。”
宋砚闻声,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神色愈发恭敬。
只见他起身再次深深一揖:“宋砚,幸不辱命。得见姑娘安好,且有此慧心宏愿,老爷在天之灵,亦当欣慰。姑娘但有吩咐,宋砚万死不辞。”
至此,身份挑明,主仆相认。
林梦道:“如此,这‘绛珠斋’便全权托付给宋先生了。明面上,你是大掌柜,一应经营之事,皆由你决断。忠伯会协助你,并与你保持联系。”
她递过去一份早已拟好的经营计划概要,“这是我的些许想法,先生可参详斟酌。”
宋砚双手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惊异与叹服。
他原以为只是协助一位孤女守成,却没想到这位姑娘的谋划如此深远且……新奇大胆。
“姑娘放心。”宋砚将计划书郑重收好,语气坚定,“在下必竭尽所能,让这‘绛珠斋’名动京城,不负老爷与姑娘所托。”
冬季连日的阴雨天气,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
黛玉裹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素缎斗篷,双手揣着暖炉,由紫鹃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腾腾地往贾母院里去请安。
她特意未施脂粉,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姑娘哀思过甚、元气大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路上,她始终微垂着眼睫,沉默寡言,对沿途遇到的仆妇问候也只是极轻地颔首回应,一副神思不属、悲伤难以自持的模样。
(林梦内心OS: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这‘悲伤过度、体弱多病’的人设必须焊死在身上!降低戒心,从我做起!)
在贾母处,林梦略坐了片刻,听着众人宽慰的话。
只偶尔用帕子按按眼角,声音低哑地回一两句“劳外祖母挂心”、“黛玉无事”,便显露出疲态。
贾母见她如此,更是心疼,忙让她回去歇着。
而一回到潇湘馆那方小天地,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林梦立刻挺直了微驼的背脊,眼中那层朦胧的悲伤雾气瞬间褪去,变得清亮而锐利。
她解开斗篷递给紫鹃,脚步虽仍轻缓,却没了那份虚浮感。
“如何?”她径直走到窗边书案前,那里铺着一张她自制的贾府人物关系图,上面已零星标注了一些符号和短句。
紫鹃立刻上前,低声道:“姑娘,打听到了。昨儿个太太屋里的周瑞家的,和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姐姐,在穿堂那儿似乎绊了几句嘴,声音压得低,具体为了什么没听清,但周瑞家的走时脸色很不好看。”
“哦?”林梦挑眉,指尖在代表王夫人和王熙凤的方块之间轻轻划过,“有意思。”
(内心OS:狗咬狗一嘴毛?最好吵得更凶点!)
雪雁也凑过来,小脸上带着邀功的兴奋,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姑娘!我早上去小厨房拿点心,听见管事的柳家的和采买上的婆子嘀咕,说库里好些人参燕窝都只剩下空盒子了,登记造册的对不上,琏二奶奶发了好大的火,却让悄悄地从外头买了次等的回来充数,不许声张呢!”
林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内心OS:库房空虚到要以次充好了?看来贾家的底子比我想的还虚!好机会!得让忠伯留意着,说不定能低价收点他们急脱手的好东西?)
“还有,”雪雁补充道,“太太前天私下里见了她娘家哥哥,就是那个王大人,说了好一会子话呢,后来王大人走时,脸色像是挺高兴的。”
林梦点点头,(内心OS:王夫人和她哥哥?又在密谋什么?得让忠伯想办法探探风。)
“做得很好,这些都很重要。”她从不吝啬对下属的鼓励,“紫鹃,把昨儿宫里赐的那碟子茯苓糕给雪雁分一半。”
打发了欢天喜地的雪雁,林梦坐下,提笔在那张关系图上开始勾画、标注。
(林梦内心OS:老祖宗是面子,得供着;王夫人是里子的威胁,得防着;凤丫头是那把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刀,得用着;宝玉……罢了,就是个大型背景板兼麻烦制造机,得躲着。目前看来,王熙凤和王夫人之间,似乎有点缝隙?这倒是个突破口……)
她放下笔,指尖在“王熙凤”和“王夫人”之间轻轻点了点,陷入沉思。
窗外又渐渐沥沥地下起雨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紫鹃,”她忽然开口,“下次凤姐姐再送什么补品过来,你替我谢她时,不妨多心疼她几句,就说‘奶奶管家辛苦,我们姑娘心里都明白,只是病着帮不上忙,反叫奶奶操心’之类的话。”
(内心OS:先递个软话,示个好,看看反应。敌人的敌人,说不定能发展成临时盟友呢?)
“是,姑娘,奴婢记下了。”紫鹃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姑娘的吩咐她一定办好。
林梦重新靠回引枕上,看着窗外雨打竹叶,心中冷笑。
这贾府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各怀鬼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