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北静王表白?
暮色四合,绛珠斋结束了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入一片静谧。
最后一抹霞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书籍、墨锭与淡淡药草香混合的独特气息,安宁而沉静。
林梦(黛玉)正坐在后堂的书案后,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眉眼间是历经世事磨砺后的通透与干练。
唯有偶尔凝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属于原身黛玉的、极淡的朦胧忧色,如同水墨画上最后一笔氤氲的渲染。
雪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
“姑娘,前头来了位客人,看着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买书人,指名要看看咱们库里一些早年收着的书画旧物。”
林梦抬起头,略一沉吟。
“可问了姓名?”
“不曾,只说是慕名而来。”血压摇头,“穿着寻常青衫,但通身的气派……瞒不了人。”
林梦心中微动,放下账本:“我去看看。”
来到前堂,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驻足在一排书架前,似乎随手翻看着一本棋谱。
他穿着一袭再普通不过的雨过天青色直裰。
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可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雍容清贵。
林梦一眼便认了出来——北静王水溶。
他竟微服而来。
林梦不动声色,上前几步,语气平和如对待任何一位客人:“这位先生,是想看看旧日书画?”
水溶闻声转过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访客的温和笑意,目光却深邃,落在林梦脸上时,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暖意。
“听闻贵斋藏品颇丰,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自然,先生请随我来。”林梦引着他走向一侧专门陈列书画的静室。
心中却飞速盘算,他此来何为?
真的只是为了看几件旧物?
静室内烛火通明,墙上挂着几幅当代名家的作品,博古架上则陈列着一些卷轴。
林梦示意伙计将库房中那匣子黛玉的旧作取来。
匣子打开,里面是些泛黄的宣纸,有临摹的字帖,有信笔涂鸦的花卉,还有几首青涩的诗词。
水溶看得极为仔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目光沉静。
他仿佛想通过这些稚嫩的笔触,窥探一个早已远去的、属于潇湘馆的少女时光。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停留在一张略显陈旧的画作上。
那是一幅《烟雨图》。
笔墨显然还很生涩,远山近水渲染得有些混沌,意境却抓得极准。
迷蒙的烟雨笼罩着江南水乡,一叶孤舟泊在岸边,岸旁几株垂柳,柳丝如烟,整幅画都浸润在一种空灵而忧郁的氛围中。
画的右上角,用清秀却带着几分孤峭的笔迹题着一行小字:“一蓑烟雨任平生”,落款是“黛玉戏墨”。
下面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刻着“潇湘妃子”四字。
这是原身黛玉十二三岁时的作品,带着少女强说愁的刻意,却也真切地映照出她敏感多思的内心世界。
水溶凝视着这幅画,久久未语。
他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欣赏,有怜惜,有恍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仿佛透过这稚嫩的笔墨,看到了那个尚未经历贾府风雨、尚未彻底被命运磋磨的少女,在某个烟雨蒙蒙的午后,凭窗凝望,将满腹无人可诉的心事,寄托于笔墨丹青之中。
“这幅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可否割爱?”
林梦有些意外。
这幅画在她看来,技巧拙劣,情感外露,实在算不得佳作。
“此乃陋作,笔法幼稚,恐难入先生法眼。”
水溶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画上:“不然。画技虽稚,神韵已具。”
“这‘一蓑烟雨任平生’……寥寥数字,气象初成。”
“更难得是这一片赤子之心,浑然天成,非后来匠气可比。”
他抬起眼,看向林梦,眸色深沉,“本王……我愿以重金求购。”
他差点失口自称“本王”,虽及时改口,但那瞬间流露的威仪与志在必得,已不容错辨。
林梦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心中了然。
他买的不是画,是画中承载的那段时光,那个早已逝去的、纯粹的“黛玉”。
她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喜爱,尽管取去便是。只是旧时戏笔,不敢言价,先生随意即可。”
水溶却执意不肯,取出两张面额不小的银票置于案上,态度坚决。
他亲自小心地将那幅《烟雨图》卷起,用一方素锦包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交易既成,水溶却并无立刻离去的意思。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夜色弥漫。
“林姑娘若不介意,可否……共赏今晚月色?”水溶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似乎忘了此刻他是“微服”。
林梦本想拒绝,但看着他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以及那双深邃眼中不容错辨的、纯粹的善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
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拂动两人的衣袂。
沿途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
一路无话,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水溶稍稍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前方林梦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上。
看着她如今指挥若定、沉稳干练的模样,再想到方才画中那个烟雨朦胧、心思敏感的少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时光改变了太多,那个需要人怜惜保护的孤女,已然成长为可以与他并肩博弈的盟友,甚至……让他都不得不心生钦佩与依赖。
可偏偏,那画中的神韵,那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属于“黛玉”的底色,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她内核深处,依旧藏着那份独特的、易碎的美丽与忧伤。
这种矛盾,这种强烈的吸引与难以言喻的心疼,在他心中交织、冲撞……
平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克制,在这静谧的、只有他们二人的夜色里,似乎变得格外薄弱。
水溶看着她被灯笼光晕柔和了轮廓的脸颊,看着她清亮沉静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毫无预兆地,“铮”地一声断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已久的沙哑与亲昵:“黛儿……”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也炸响在林梦的耳畔。
林梦整个人彻底怔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水溶。
“黛儿”?这个称呼,太过私密,太过亲昵,早已随着苏州的老宅、父亲的病逝、贾府的岁月,埋葬在了记忆深处。
就连最亲近的紫鹃,如今也只唤她“姑娘”。
他……他怎么会?
他怎么敢?
水溶也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眸,那里面写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被触及过往的无措。
他素来温润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懊恼与一丝……慌乱。
两人就这么站在灯笼下,隔着一步之遥, silently对视着。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他看到她眼底的震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
她也看到他眼中的懊悔,以及那懊悔之下,无法完全掩饰的、汹涌而真实的情感。
这声失控的“黛儿”,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从未开启的门,门后是怎样的光景,无人知晓。
林梦率先回过神来,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王爷,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往回走去。
唯有那声“黛儿”,如同烙印,留在了这个不寻常的夜晚,也留在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