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盆海棠
这日清晨,探春独自在秋爽斋内对着一叠请柬出神。
案上铺着的是她精心设计的海棠诗会请柬。
洒金笺上用工楷写着邀约之词,封口处还压着宁荣两府的合印。
“姑娘,北静王府、南安王府的请柬都已经送到了。”
侍书轻声回报,“只是……忠亲王府和南安郡王那边,递了几次都推说王爷事忙。”
探春蹙眉,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贾府如今势败,那些势利眼自然避之不及。
“无妨。”她镇定道,“只要北静王肯来,其他人自然会跟着来。”她顿了顿,“林姐姐那边可请了?”
侍书抿嘴一笑:“林姑娘一听是姑娘操办的诗会,当即就应了。”
探春心中稍安。
自林梦“病愈”后,整个人通透了许多,有她到场,诗会定能不落俗套。
再说这日,当英亲王府的冷公公照例将一叠新到的请柬呈上时,弘远的目光却在其中一份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荣国府送来的帖子,措辞文雅,言及府中海棠初绽,特邀煮酒吟诗。
若是往常,这等帖子连让他目光停顿一息的资格都没有。
荣国府?一个日渐没落、只剩空架子的国公府,其诗会能有何等人物?
但这次,他却指尖点了点那份帖子,淡淡问道:“荣国府?可是那个……出了个经营‘绛珠斋’的林姑娘的贾家?”
冷公公一愣,万万没想到王爷会问这个,忙躬身回答:“回王爷,正是。”
“那林黛玉林姑娘,是贾家的外孙女。此次诗会,想必她也会在场。”
“绛珠斋……”弘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味。
近几个月来,“绛珠斋”这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他案头的情报中。
一家新开的书局,却能在短时间内汇聚京城文士青睐。
其出版的书籍校勘精良、设计雅致,甚至引入了某种“会员预售”之策,圈钱之余更圈住了人心。
其东家林黛玉,更是神秘。
传闻是孤女出身,体弱多病,却偏偏有本事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甚至隐隐有与老字号抗衡之势。
这一切,都与他认知中深闺弱女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对京城里出现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本能地生出了探究之心。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让他那位眼高于顶的皇兄——北静王,都偶尔提及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帖子放下吧。”弘远的声音依旧冷淡。
冷公公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依言照办。
“老太太,三姑娘来了。”鸳鸯轻声通传。
探春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莲花,镶银边的褂子,素净却不失体面。
她盈盈一拜,声音清晰镇定:“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诗会的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北静王府、南安王府都回了帖,说必定赴约。”
贾母微微颔首,眼中总算有了一丝光亮:“难为你想得周到。如今咱们家……正需要这样的体面。”
正当主仆二人商议细节时,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进来。
面上带着难得的喜色:“三丫头果然好手段!方才收到消息,连宫里的周贵妃都听说咱们要办诗会,特意差人送来两盆御赐的西府海棠!”
探春又惊又喜:“当真?贵妃娘娘竟也……”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王熙凤压低声音。
诗会当日,大观园内海棠盛开,如云似霞。
贾母特地开了久未使用的藕香榭,临水设席,又命将贵妃所赐的两盆海棠摆在最显眼处。
巳时刚过,宾客陆续而至。
最先到的是北静王水溶,他一袭月白常服,只带了温长史等三两个随从,显得十分随和。
“老太太安好。”水溶含笑与贾母见礼,“今日叨扰了。”
贾母忙道:“王爷肯赏光,是我们的福气。”
正说着,门外一阵骚动。
但见一顶玄色轿舆直入二门,下来之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狐大氅,站在那里自成一方气场,冷峻逼人。
与周围刻意营造的风雅氛围,倒显得格格不入。
竟是英亲王弘远!
众人都吃了一惊。
这位王爷素来深居简出,从不参与这等聚会,今日竟也来了!
弘远与贾母见过礼,目光在场内一扫,径直走向水溶:“王兄倒是来得早。”
水溶笑道:“七弟难得有雅兴赴诗会,为兄自然要早些来候着。”
两位亲王看似寒暄,实则机锋暗藏。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岂会看不出其中微妙。
贾母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忙不迭地命人上了最好的茶点,生怕招待不周。
只见英亲王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让原本还想上前搭话的贾政、贾赦等人都不敢贸然靠近。
诗会按流程进行,公子小姐们吟诗作对,词藻华丽,却总透着一股陈腐的匠气。
弘远听得意兴阑珊,几乎要后悔自己一时兴起的决定。
忽听门外传报:“林姑娘到了!”
但见林黛玉一身淡青色素罗裙,外罩月白绣竹叶纹的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然而通身的气度,却让满园繁花都失了颜色。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几匣新制的海棠笺。
笺纸用特殊工艺制成,暗藏海棠暗纹,遇光则现,幽香淡淡,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小女黛玉,见过两位王爷,各位才子佳人!”
弘远的目光在林梦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林姑娘这海棠笺,倒是比真花还要别致。”
林梦微微颔首:“王爷过奖。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水溶却笑道:“姑娘过谦了。这般巧思,恐怕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份来。”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弘远一眼。
诗会伊始,探春命人取来“流觞曲水”之具,将酒杯置于溪中,流到谁面前便要赋诗一首。
几轮下来,佳作频出,气氛渐热。
轮到弘远时,他却不赋诗,只淡淡道:“本王不善诗词,便以一副对联助兴罢。”
略一沉吟,道:“海棠经雨胭脂透,翠竹临风玉佩摇。”
众人皆称妙。
这对联不仅应景,更暗合了林梦今日的装扮——海棠胭脂色,竹叶青玉姿。
林梦抬眼看他,微微一笑:“王爷这对联,倒让林梦想起先父的一句诗:‘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弘远目光微动:“令尊这首诗,颇有禅意。”
水溶插话道:“林公当年不仅是治世能臣,更是文采风流。可惜……”
他适时停住,举杯道,“我等后辈,当继承遗风,方不负斯文。”
众人纷纷附和,心中却各怀心思。
诗过三巡,探春见时机成熟,便命人撤去流觞,改为自由品评。
众宾客三三两两散开赏花,实则各自寻找机会攀谈。
林梦正与几位贵女品评海棠笺,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跑来:“林姑娘!不好了!宝二奶奶晕倒了!”
但见众人围作一团,宝钗面色苍白地倒在椅子上,薛姨妈正掐着她的人中。
王夫人急得团团转,宝玉却站在一旁,神情恍惚。
“这是怎么了?”贾母颤声问。
王熙凤忙道:“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已经去请太医了。”
林梦挤进人群,见宝钗指尖发白,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探春:“宝姐姐可碰过那几盆绿萼海棠?”
探春一怔,看一眼身旁的那盆海棠道:“方才确实夸过那花……”
林梦快步走到北静王送来的绿萼海棠前,仔细察看片刻,面色骤变:“快把二奶奶抬到通风处!这花盆土里掺了麝香!”
众人大惊。麝香对孕妇最是忌讳。
林梦的这点常识,要得益于前世里,当中医的外公。老人很是疼爱她,从小就牵着她的小手告诉她很多中医医理,还教他辨认药材的形状和气味。
众人都知道,宝钗成婚已一年有余,若真有孕……这一出“棋”就太过巧合了。
王夫人顿时慌了:“快!快抬回房内躺着!”
一阵忙乱后,宝钗终于悠悠转醒。
太医也赶到了,诊脉后确认已有身孕,所幸发现及时,胎象尚稳。
贾母又喜又怒:“查!给我彻查!谁在花土里做的手脚!”
北静王水溶此刻也是面色铁青:“本王送的花,竟被人动了手脚!温长史,立即严查!”
唯有英亲王弘远冷眼旁观,忽然道:“不必查了。下毒之人既然能用这般隐秘手法,必是早已安排妥当。”
他走到花盆前,拈起一点泥土:“这麝香分量精准,既能让有孕之人不适,又不致立即流产。分明是要让宝二奶奶当众出丑,坏了诗会气氛。”
众人细想,果然如此。
若宝钗当真小产,贾府岂不是雪上加霜?
林梦心中凛然。
这手段阴毒得很,分明是要让贾府与北静王生出嫌隙!
诗会不欢而散。送走宾客后,探春独自对着那束海棠发怔。
林梦见状,轻轻走到她身边安慰道:“三妹妹不必自责。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冲着贾府来的。”
探春苦笑:“我只是不明白,贾府已经这般光景,为何还有人不肯放过?”
林梦望向远处:“正因为贾府势弱,才更好拿捏。”
她轻声道,“今日英亲王提醒了我一句:风雨欲来,早做打算。”
探春怔怔看她:“林姐姐,你似乎……与往常不同了。”
林梦微微一笑:“人总是要变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