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内忧外患
冬日寒气进一步逼近。
林梦一早醒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才用过早膳,紫鹃就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姑娘,苏州来的急信。”
她递上一个细竹管,封口的火漆是代表“紧急”的朱红色。
林梦指尖捏着那截细小的竹管,入手冰凉。这是苏州林璋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来的,使用了他们约定好的动态密码本。她摒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取出那本看似寻常的《杜工部诗集》,对照着译解。
信的内容很短,译出来后只有寥寥数字:“盐引事生变,扬州李吏目昨夜暴毙,新任吏目乃张大人心腹,欲翻旧案。速决断。”
指尖一颤,竹管险些落地。
李吏目暴毙?盐引事生变?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得她措手不及。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张尚书的外甥——新任吏目赵文渊,正带着冷笑,磨刀霍霍地准备清算旧账。
“怎么会……”林梦喃喃自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紫鹃,快去请宋掌柜和柳先生。”
【林梦内心OS:这内忧外患,唱的又是哪一出?就不能容我稍微喘口气吗?我的大脑已短路,突然之间,就……不想也没力气转了!】
不过半个时辰,宋砚和柳湘莲都已赶到。宋砚步履匆匆,柳湘莲则依旧是那副青衫落拓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梦将译好的密信给他们看了,宋砚顿时面色发白,柳湘莲却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李吏目死得蹊跷。”柳湘莲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前几日还好好儿的,突然就暴毙了。更巧的是,接任的偏偏是张尚书的外甥。”
宋砚急道:“如今最要紧的是那批已‘解冻’的盐引!若新吏目真要翻旧案,查起来……我们与李吏目的往来,虽用了化名,但经不起深究,一旦被咬住,便是勾结官吏、侵吞国税的大罪!”
林梦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案几上轻点,发出规律的叩击声:“罢了。慌也无用。”
【内心OS:不论怎样,一个核心人物的露怯,在任何时候都是最糟糕的。越是紧要关头,我的态度,越是关键。】
她强撑着意志,转向柳湘莲,“先生可知这位新吏目的底细?”
柳湘莲颔首,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分神思考别的事情:“略知一二。姓赵,名文渊,原是户部主事,因攀上张尚书这层关系,才得了这个肥缺。此人最是贪酷,又急欲做出政绩,怕是真会拿旧案开刀。”他顿了顿,补充道,“东家,当务之急,是确认林璋总管那边是否安全。这消息传来,本身就可能冒着风险。”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韩忠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东家,有紧急情况!”
“进来!”
韩忠推门而入,脸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他身后还跟着风尘仆仆、手臂带伤的荆云。
“东家,柳先生,”荆云语速极快,带着喘息,“我们护送信使入京的路线可能暴露了!一个时辰前,在城西预定接头的‘广源茶肆’,我们遭遇伏击!对方目标明确,就是要劫走信使!信使……为保密码不落敌手,已……已自尽了!”
“什么?!”林梦霍然站起。
柳湘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林梦手中的密信竹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家……这信,除了内容,竹管本身,或者传递方式,可还有别的标记?”
林梦心中一凛,立刻将竹管递给柳湘莲。柳湘莲接过,凑到灯下仔细查看,又在指尖碾碎一点封口的火漆,闻了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们……我们可能中计了!”柳湘莲的声音干涩,“这火漆的味道不对!里面有‘千里香’的粉末!这是一种极隐秘的追踪标记,无色无味,但对受过训练的猎犬而言,如同明灯!这信能送到,本身可能就是对方故意放出的饵,既是为了确认我们的联络渠道,也是为了……定位!”
书房内一片死寂。
宋砚倒吸一口凉气。林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终于明白柳湘莲方才为何心神不宁,他恐怕在来的路上,或者更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苗头!
动态密码本保证了信息内容即使被截获也难以破译,但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密码本本身,以及传递密码本的物理路径和信物,才是更致命的弱点!
敌人不需要破译密码,他们只需要跟踪信使,或者像现在这样,在信物上做手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人,摧毁他们的网络!
“也就是说,”林梦的声音冰冷,“对方可能已经知道,这消息送到了我这里。甚至……可能已经在这绛珠斋附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远处的街巷,隐隐传来了几声短促而尖锐的犬吠!声音正在由远及近!
韩忠一步跨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向外观察,随即猛地关上,脸色铁青:“有身份不明的人带着猎犬,正在沿街排查!”
“立刻转移!”林梦当机立断,“宋掌柜,你带人从密道走,去西郊别院。荆云,你伤势如何?还能行动吗?”
“无妨!”荆云咬牙道。
“好,你护着柳先生,你们一起走!忠伯,你带我,我们引开他们!”林梦快速下令,头脑在极度危机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东家,不可!太危险!”宋砚和柳湘莲同时反对。
“必须如此!他们的目标是我和核心情报!我不动,他们不会轻易被引开!”林梦语气斩钉截铁,“柳先生,我们的密码系统和联络方式必须立刻全面更换!旧的规则作废!这是我们用血的代价换来的教训!”
柳湘莲重重颔首,脸上满是自责与后怕:“属下明白!此次疏漏,皆因我虑事不周,只重密码之‘锁’,未察传递之‘门’……”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林梦打断他,“活下去,才能弥补过失!”
片刻之后,绛珠斋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向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林梦和韩忠所在的马车刚冲出不远,就被几名带着猎犬的彪形大汉拦下。
“车内何人?下车检查!”为首之人声音冷硬。
韩忠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林梦则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车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傲慢:“放肆!本姑娘乃荣国府表亲,尔等何人,敢拦我的车驾?”
就在对方微微一怔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唿哨,那些猎犬似乎被更强烈的“千里香”气味吸引,突然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吠着追去——那是柳湘莲和荆云离开时,故意洒下了更多掺有香料的碎末。
趁着这个空隙,韩忠一抖缰绳,马车冲破了并不严实的阻拦,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当夜,林梦安全抵达另一处隐秘据点。她回想白日的惊魂,背后依旧沁出冷汗。
盐引的危机尚未解除,情报网络却先因自身的漏洞而险些遭受灭顶之灾。李吏目的死是明枪,密码传递的暴露是暗箭。
这一次的代价,是一条人命,和一次险些被瓮中捉鳖的危机。但她也因此看清了,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足以致命。她的对手,远比她想象的更狡猾,更不择手段。
而她,必须变得比他们更谨慎,更周全。这场斗争,从此刻起,进入了更残酷、更考验细节的阶段。
几日之后,稍作调整后的林梦,铺开纸笔,开始重新规划。不仅是要处理盐引的善后,更要建立更复杂、更反侦察的情报传递规则——包括但不限于随机选择信使、多次中转、信物严格检查、甚至利用商队、水流等非常规渠道。
由于盐引这个悬而未断的“尾巴”急待解决,这日林梦又跟大家在绛珠斋讨论起来。
林梦沉吟片刻:“我们的盐引手续可还齐全?”
“表面上是齐全的。”宋砚道,“但若真要细查,难保不发现些纰漏。况且李吏目经手的事……”
话未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关窍。
李吏目收了不少好处,这些若被查出来,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林梦当机立断:“立即将尚未变现的盐引全部出手,价格可让三成,但要现银结算。已经变现的银子,全部转入通源票号的不同户头,做好遮掩。”
宋砚犹豫:“让三成?这损失未免……”
“顾不得这许多了。”林梦斩钉截铁,“安全第一。快去办!”
宋砚这才匆匆去了。
柳湘莲却道:“姑娘此举虽稳妥,却也只是权宜之计。那位赵吏目既是有备而来,怕不会轻易罢休。”
林梦蹙眉:“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听说,这位赵大人最好古董字画。”柳湘莲意味深长地道,“尤其痴迷米芾真迹。”
林梦立刻会意:“先生可有门路?”
柳湘莲微笑:“巧得很。前日刚好有位旧友欲出手米芾的《蜀素帖》,只是要价不菲……”
“多少都买。”林梦毫不犹豫,“再备上五千两银票,一并送去。务必让他高抬贵手。”
柳湘莲颔首:“在下这就去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姑娘也不必过于忧心。这等人物,无非求财。破财消灾便是。”
话虽如此,林梦心中却仍不安宁。她独坐窗前,将整件事细细思量。
李吏目死得太过蹊跷,新吏目上任得又太快,这一切不像巧合,倒像是……
“姑娘!”雪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王府来人了!”
林梦心中一紧:“哪个王府?”
“北静王府。”雪雁压低声气,“来了个嬷嬷,说是奉王爷之命,有要事相告。”
林梦忙道:“快请进来。”
来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行礼后也不寒暄,直接道:“王爷让老奴传话:盐政有变,张尚书已倒向忠亲王。新吏目乃忠亲王门下,姑娘万事小心。”
说着递上一封密信,“王爷还说,若遇难处,可持令牌往鼓楼大街的‘墨香斋’求助。”
林梦心中剧震,接过密信:“多谢嬷嬷传话。还请转告王爷,林梦感激不尽。”
送走嬷嬷,林梦拆开密信。
信中详细说明了朝中局势:原来忠亲王近来势力大涨,拉拢了多位重臣,朝中张尚书便是其中之一。
此次人事变动,明显是针对北静王一派的反击。
而林梦因为与北静王往来,又经营着盐引生意,不幸成了靶子。
“原来如此……”林梦喃喃自语。她这是已经被卷入王府之争了。
正沉思间,紫鹃又匆匆进来:“姑娘,兴儿有急事求见。”
林梦一怔:“让他进来。”
兴儿进来时面色慌张,连礼都忘了行:“姑娘,大事不好了!方才我听琏二奶奶和平儿姐姐说话,像是……像是知道了姑娘在苏州经营的事!”
林梦心中一凛:“具体说了什么?”
兴儿喘了口气:“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苏州’、‘田庄’、‘铺面’几个词。琏二奶奶还冷笑说‘倒是小瞧她了’……”
林梦与紫鹃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王熙凤怎么会在这时查到苏州的事?
“还有一事。”兴儿又道,“昨儿个我看到薛大爷的管家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进来,直接去了琏二奶奶院里。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半晌话呢。”
林梦顿时明白了。薛大爷与忠亲王有牵扯,王熙凤定是从他那里得了消息!
看来忠亲王那边是要双管齐下,既从官面上打压,又从贾府内部施压。
好狠的手段!
送走兴儿,林梦独坐沉思。眼下形势危急,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姑娘,不如去求北静王爷……”紫鹃建议道。
林梦却摇头:“王爷已经示警,不能再事事依赖。况且……”她眼中闪过锐光,“这也是个机会。”
“机会?”紫鹃不解。
林梦唇角微扬:“忠亲王既然出招了,我们正好借力打力。”
紫鹃大惊:“这是为何?若不打点,盐引的事……”
“就是要让他查。”林梦冷笑,“查得越狠越好。”
紫鹃恍然:“姑娘是要……”
柳湘莲那句“无非求财”似乎让林梦想到了什么,随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破财消灾?太被动。敌人已将刀递到面前,何不将计就计,握住刀柄,反刺回去?
“柳先生,请留步。”她叫住正要转身的柳湘莲。
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道:“那《蜀素帖》,我们不仅要买,还要大张旗鼓地去问价,做出急切想要打点新吏目的姿态。”
柳湘莲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他已然明白林梦必有后手。
她继续对柳湘莲道:“但先生真正的要务,并非买画。请动用一切江湖渠道,务必在三日之内,将一些‘旧物’送到那位赵吏目手上。”
“旧物?”柳湘莲挑眉。
“嗯。”林梦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比如,李吏目生前‘不慎’遗落的几页私账副本,上面恰好记录了些与荣国府琏二奶奶、薛家大爷的‘礼尚往来’……”
“再比如,某位薛家总管酒后抱怨盐价浮沉、利润分摊不公的狂言记录……”
“东西要真,但要碎,像不经意间漏出的线头,让那位急于立功的赵大人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大案,而非别人递上的刀。”
柳湘莲眼中精光爆闪,抚掌轻笑:“妙极!姑娘此计,驱虎吞狼,釜底抽薪。”
“在下这就去办,定让那线头‘漏’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他不再多问,躬身一礼,迅速消失在门外,行动间竟带起一丝久违的江湖风影。
“传信苏州林叔:盐事风波,已做切割。今后全力经营云锦、书茶。”
“另,将我名下所有田庄地契副本,另寻稳妥之处存放,非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紫鹃,立刻让忠伯用最快、最稳的渠道送出去。”
“是!”紫鹃接过信,小跑着出去寻韩忠。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寒风呼啸。
林梦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色,忽然对雪雁道:“雪雁,你过来。”
雪雁赶紧凑近。林梦低声吩咐:“你回一趟贾府,不必刻意打听,只如常去找相熟的小姊妹玩。”
“若有人问起我,特别是琏二奶奶院里的人,你便……”她声音压得更低,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雪雁眼睛瞪得圆圆的,虽不解其意,却重重地点点头:“姑娘放心,我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