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杀鸡儆猴
扬州城经过几日看似风平浪静的“抚慰”与“视察”后,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这日清晨,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大堂,一改往日拖沓闲散的模样。
三班衙役不知何时已全部换上了北静王从京中带来的亲卫,个个按刀肃立,面色冷峻,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得到紧急传唤匆匆赶来的盐运司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位温润如玉的王爷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北静王水溶端坐于大堂正中的主位,依旧是一身淡雅常服,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那双平日如春水般潋滟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如古井寒潭,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员,竟让一些心中有鬼的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温长史温以之静立其侧,手捧一卷文书,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谦和。
盐运使卢澈强作镇定,上前拱手:“不知王爷今日召集我等,有何要事吩咐?”
水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首,看向温以之。
温以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文书,清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珠落玉盘:
“经查,扬州盐商‘广泰昌’东家李茂才,自承嘉XX年起,多次通过已故盐政司主簿王庆,向时任户部要员行贿巨款,共计白银十八万七千两。”
“以此换取非法盐引、压低收购官价、垄断特定盐区销售,严重扰乱盐法,致使国税流失,民怨沸腾。证据确凿,律法难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大堂上。
李茂才!这可是扬州城排得上号的大盐商,虽不及那夜瘦西湖上挑衅的刘员外势大,却也绝非小鱼小虾!
王爷竟然拿他开刀?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确凿的证据,直指已死的王庆和京中的“要员”(虽未明说,但谁不知道指的是张珩?)!
卢澈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见水溶目光淡淡扫来,竟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王爷明鉴!此等蠹虫,确该严惩!”卢澈只能硬着头皮附和,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心中惊骇万分,北静王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如此核心证据的?!
“来人。”水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刻查封‘广泰昌’所有店铺、仓库、宅邸,一应资产悉数封存。将李茂才缉拿归案,押入大牢,候审!”
“嗻!”如狼似虎的亲卫轰然应命,立刻分出一队人马,如疾风般冲出衙门。
堂下官员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许多人脸色惨白,身体微颤。
他们明白了,这位王爷前几日的温文尔雅全是伪装!
今日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这不是“抚慰”,这是“开刀问斩”!
而且第一刀就如此狠辣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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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府大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曾经趾高气扬的大盐商李茂才,此刻穿着肮脏的囚服,缩在冰冷的草堆里,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他从天堂跌入地狱,不过短短一个上午。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被打开。
温以之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青色直裰,与这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一个书吏,捧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文书。
“李东家。”温以之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李茂才猛地抬头,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扑到栅栏前,嘶声道:“温先生!温大人!我冤枉!我是被逼的!”
“都是王庆!是张尚书!他们逼我的啊!我不给钱,他们就让我活不下去啊!”
温以之静静听着,待他哭喊稍歇,才缓缓道:“李东家,这些说辞,到了三法司会审之时,您大可尽情陈述。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如冰刀。
“据我所知,尊夫人出身苏州书香门第,为您育有二子一女。长子今年刚满十六,似乎正在备考秀才?幼女年方十岁,玉雪可爱。”
李茂才的哭嚎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恐惧:“你…你想干什么?!祸不及妻儿!”
“非是温某想做什么。”
温以之微微摇头,“而是律法无情。”
“依《大周律》,您所犯之罪,贪墨数额如此巨大,勾结朝臣,扰乱国法,足以判个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没入教坊司,儿子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每一个字都像毒针,狠狠扎进李茂才的心窝。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瘫软在地。
“当然,”温以之话锋又是一转,如同魔鬼的低语。
“律法亦讲戴罪立功。陛下和王爷,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若有人能迷途知返,主动揭发更大的蠹虫,提供关键线索……或许,能保住家人的平安,甚至为自家留下一线香火血脉,也未可知。”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书吏将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和一支笔,从栅栏缝隙递了进去,正好落在李茂才手边。
那上面,罗列着几条指向盐运司内部某些官员的、极其具体的指控方向,只需他签字画押,加以补充细节。
李茂才看着那支笔,如同看着一条通往地狱还是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岔路口。
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泪水滴落。
一边是铁定的家破人亡,一边是渺茫但存在的生机,以及背后可能面临的、来自那些“更大蠹虫”的疯狂报复……
与此同时,在行辕一处雅致的花厅内,北静王水溶正在“闲适”地品茗。
而他“偶然”邀请来的几位扬州盐商,包括那夜出言试探的刘员外,却如坐针毡,面前的香茗一口也喝不下去。
水溶仿佛闲话家常,微笑道:“本王近日翻阅卷宗,深感盐商经营之不易。些许瑕疵,或也是环境所迫。”
“陛下仁德,王爷我亦非不近人情之人。若有能主动说明情况,检举不法,戴罪立功者,本王必当奏明圣上,酌情减免其罪责。”
“机会,并非总是常有。”
他语气温和,但话中的意味却让在场所有盐商脊背发凉。
这是明目张胆的劝降和分化!
一边是李茂才的下场,一边是“主动检举”的许诺,如何选择,似乎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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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之下,必有裂缝。
不过两日,先是李茂才在狱中彻底崩溃,不仅在那份文书上签字画押。
更补充了大量细节,直指盐运司掌印郎中郭弼等人收受巨额贿赂、操纵盐引分配的具体事实。
紧接着,又有一位较小的盐商承受不住压力。
深夜通过特殊渠道向温长史投诚,献上了一本秘密账册的抄录本。
里面记录了自己多次向盐运司官员行贿的时间、地点、金额,甚至包括部分官员的特殊癖好要求。
温以之迅速梳理这些线索,如同抽丝剥茧,很快锁定了第一批需要清除的目标——以掌印郎中郭弼为首的几个盐运司实权官员。
这些人官职不算最高,却是具体业务的经办人,是贪腐链条上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
雷霆行动再次展开。
郭弼等人在各自的值房或家中被突然带走,求饶声、哭喊声被无情地压制下去。
盐运司衙门内,人人自危,气氛降至冰点。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回京城。
朝堂之上,果然有御史出于各种目的(或受忠亲王指使,或本就与扬州有牵连),上奏弹劾北静王在扬州“行事酷烈”、“滋扰地方”、“恐激生民变”。
然而,皇帝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他当庭出示了部分北静王密奏的成果(经过选择,未涉及最核心的)。
皇帝厉声斥责弹劾者“居心叵测”、“包庇贪腐”,并明确表态:“北静王所为,乃朕之旨意!肃清盐政,刻不容缓!再有妄议阻挠者,以同党论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金口玉言,彻底堵住了朝堂上的反对之声,也如同一声响亮的号角,为远在扬州的北静王,送去了最强劲的东风。
扬州行辕内,水溶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对温以之道:“陛下圣明。接下来,该会一会那位‘清廉如水’的卢运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