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柳湘莲1
自从上次从雨露寺带回绛珠幽昙后,林梦就用清水将它养在潇湘馆的雨花石钵内。
好在当人形的绛珠幽昙跑出来飘啊飘,除了林梦,其他人都看不到。
时间久了,林梦也就习惯了,时不时有个无聊的美女‘阿飘’陪伴——也是一种陪伴。
这天,林梦刚一进屋,幽昙就出现了。
看到林梦忙东忙西,半天脚不沾地,她秒变‘好奇宝宝’——
“你每天都这般折腾,难道不累吗?”
“当然累。”林梦头也不抬,手下飞快地拨着算盘,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那你还折腾?”幽昙飘到她案几对面,托着腮,赤足在空中轻轻晃荡,银铃发出细微的叮咚声,满眼都是纯粹的不解。
她存在的岁月或许漫长,却似乎从未理解过这种凡俗的执着。
林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算珠清脆的撞击声也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幽昙身上,而是越过她,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看向了这具身体最初承载的那些记忆——
病弱、孤寂、寄人篱下、以及那无处诉说、最终郁结于心、咯出血来的不甘。
“是啊,最开始……”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最开始,我只想活下去。”
“作为一个莫名其妙被塞进这具身体里的孤魂,我只想摆脱‘林黛玉’那注定的悲剧,用我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她放下算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砚台边缘。
“可是,当我真正成为‘她’,当我承袭了她的身体,她的处境,她的病痛……甚至她咳在绢子上那带着铁锈味的血……”
林梦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共鸣,“我就再也无法仅仅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了。”
她转眸,目光终于聚焦在幽昙那妖异的重瞳上,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我感受到了她所有的不甘!感受了她才华无处施展的憋屈!感受了她命运被人摆布的无力!”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该泪尽而亡?凭什么她就只能是别人故事里的点缀、是成全别人痴情的工具?!”
幽昙歪着头,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重瞳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种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
“所以……”林梦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幽昙: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不仅要活下去,我还要替她赢!”
“赢回这一世的尊严,赢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哪怕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这天下人知道,‘林黛玉’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眼泪和脆弱,而是智慧、魄力和谁也无法轻易折断的脊梁!”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从我做下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的语气缓缓平复,却更加深沉有力,“我才真正成为了林如海的女儿!”
“我接受了他的财产,他留下的人脉,他未竟的抱负……”
“那么,他的冤屈,他的仇恨,他的使命,也就理所当然地,该由我——林梦,来背负!来完成!”
她直视着幽昙,仿佛也是在对自己宣告:
“这,就是我折腾的意义。不是不累,而是不能停。因为这条命,早已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缓缓坐下,重新拿起笔,神情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坚毅沉稳,继续埋首于那些账本与计划书中。
幽昙漂浮在半空,罕见地没有立刻出言嘲讽或是消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梦,那双看透三生业障的重瞳里,流转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
有一丝讶异,一丝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原来,这“黄粱梦”里,竟有人如此认真地,想要修改剧本。
她轻轻哼了一声,身影缓缓变淡,最终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烟,融入了那雨花石钵的清水中。
只留下一句几低语,萦绕在空气里:
“哼……你……倒也……不算无趣……”
对林梦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让情报收集系统开始运转。
这样,她才能在这个并不太熟悉的世界里,抢占先机,而非被动挨打。
让人欣慰的是,那个由她一手调教的雪雁很有悟性。
她现在也开始着手训练两个小丫头——一个叫柳儿,一个叫惠儿。
这两人每天打扮成普通民女模样,混迹于京城各大茶馆、市集。
而宋砚则频频出入京城商会,以“绛珠斋”掌柜的身份与各路商人交往应酬,耳听八方。
第一批情报汇总到林梦手中时,她正在核对账目。
“十月十五,聚贤茶馆:听闻户部张郎中可能外放江西粮道……来源可靠性:丙。”
“十月十六,城南市集:薛家当铺近期大量收购金银首饰,疑资金周转不便……来源可靠性:乙。”
“十月十七,荣国府后门听小厮闲聊:琏二爷欠赌债逾五千两,债主前日上门催讨……来源可靠性:甲。”
“十月十八,商会午宴:忠亲王府采买近日大量收购人参鹿茸,疑为宫中打点……来源可靠性:乙。”
林梦一份份翻阅,时而蹙眉,时而沉吟。
“紫鹃,取地图来。”
她在京城地图上标记出几个信息集中的地点。
竟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城东官员聚居区的茶馆多谈论朝政,城南商业区的市集多流传商户消息,而城西荣宁街附近则多是各家勋贵府的私密传闻。
“有意思。”林梦轻声道,“每个区域都在不自觉中泄露着不同的秘密。”
她特别注意到关于忠亲王府的消息。
大量采购人参鹿茸……这不像寻常用度,倒像是为重病之人准备,或是为极其重要的打点。
“姑娘,我刚才进屋前,你是在自言自语吗?”见林梦忙得差不多了,紫娟不解地问。
“哦……对,可能是想得太投入了,我就推演起来了。”林梦少有地拨弄了两下自己耳畔的碎发。
【内心OS:你以后多的是机会看到姐姐我‘自言自语’了。】
“对了,雪雁,”她唤来正在整理情报的小丫头。
“让你的人特别留意忠亲王府的采买动向,还有他们府上近日可请过太医。”
“是,姑娘!”雪雁如今对这项“游戏”充满热情,蹦跳着去了。
傍晚时分,北静王府派人送来一盒新茶,说是王爷得的好茶,请林姑娘品尝。
林梦打开茶盒,除了上等的武夷岩茶,盒底还压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
“西园菊花开得正好,东风似有寒意,南枝未见动静,北雁尚未南飞。”
她迅速破译出其中含义:北静王(西)处境尚可,忠亲王(东)有所动作,宫中(南)暂无消息,边关(北)平静。
这与她收集到的情报相互印证。
林梦微微一笑,提笔回了一封短笺:
“谢王爷赐茶。近日读诗,尤爱‘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盼‘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既表达了感谢,也暗示了自己会谨慎行事、静待时机。
她相信以水溶的聪明,一定能读懂其中的意味。
夜幕降临,林梦独自站在小楼窗前,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
京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每一盏灯后都可能藏着一个秘密,每一次暗影流动都可能预示着一场风波。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绛珠斋的支摘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林梦正核对账目,忽闻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不是顾客的嘈杂,而是宋砚与人辩论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清朗的笑声。
“紫鹃,楼下何事?”林梦从账册中抬起头来。
片刻后,紫鹃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好笑:“是宋先生和一位姓柳的秀才在争论前朝诗集版本的真伪呢。”
“那位柳秀才说话有趣得紧,把宋先生都驳得没话了。”
林梦心生好奇,移步至楼梯转角,凭栏下望。
只见店堂中,宋砚对面站着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男子,身穿一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却整洁非常。
那男子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虽衣着寒素,却自有一股落拓不羁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透着机敏。
此刻他正执着一本古籍,侃侃而谈:“……宋兄所言差矣。”
“此本虽纸张古旧,然‘玄’字缺笔避讳,显是宋版无疑。且观其刀法,乃浙刻风格,与当时临安府刻工王久龄的手法极为相似……”
宋砚被他一番言论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苦笑摇头:“湘莲兄果然博闻强识,老夫自愧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