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汪兆铭,你好大的官威
京城的风,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眼底却酝酿着风暴。
立于君侧的,另有一人——北静王水溶。
御案之上,放着一份没有署名、字迹刻意变换,但内容却如同淬毒匕首般精准狠辣的奏折——
正是林梦通过隐秘渠道递上的“匿名折”。
折子里,没有空泛的指责,有的是冰冷的事实与数据:
“查,按察使司经历赵孟仁,于去岁初三至腊月廿八间,共签发‘特批放行牌’一百零三道。”
“其中涉及超规潜船八十七艘,据查,每船次收取‘茶水银’三千至五千两不等,累计逾八十万两……”
“查,督粮道郎中周汝成,利用职权,篡改船籍文书,将核定两千石以上船只,均登记为一千五百石,规避朝廷规制,与赵孟仁利益勾连……”
“查,新任漕督张裕,上任之初即安插亲信。”
“其麾下直属船队屡有超规,且沿途武力护航,疑似蓄养私兵,凡有查验,必遭其部曲蛮横阻拦,气焰嚣张……”
每一桩,每一件,都指向了潜运系统中盘根错节的贪腐与无法无天,而最终的利益链条,隐隐指向了忠亲王萧弘毅。
皇帝没有震怒,只是将那封匿名折轻轻放下,目光最终落在了气质温润如玉的北静王水溶身上。
与上次光明正大钦点北静王肃清江南盐务不同,这次,整个大殿内,只有君臣二人。
“水溶。”
“臣在。”躬身应道。
而与两年前南下查盐务相似的是,这次皇帝亦赐王命旗牌,有临机专断之权。
“肃清潜弊,整顿纲纪,凡有阻挠舞弊者,无论品级,皆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恩!”水溶深深一拜。
此行前,北静王还向皇帝另行举荐一人——两淮盐商会会长汪兆铭。
此前林梦曾密信北静王——忠亲王的十八艘超规漕船南下苏州。
当时水溶收到密信后,决定先按下不表,待时机成熟后,再见机行事。
这次,林梦更是向皇帝直接呈报此事,他认为带上汪兆铭这个人,击溃忠亲王的胜算会大大提升。
——
圣旨传到扬州的汪府时,汪兆铭正坐在水榭里,摩挲着一枚新得的玄铁扳指。
面对突如其来的朝廷任命——兼领都水监主事,秩正六品。
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汪兆铭负手立于水边,看着池中自己穿着崭新官服的倒影,觉得既陌生又讽刺。
他这盐商庶子,竟也有一日能身着官袍,去查那些曾经需要他仰视的权贵的产业。
他摩挲着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这官位是梯子,也是枷锁。
但他汪兆铭,仿佛生来就知道,如何利用规则,哪怕这规则是别人强加于他的。
赴京上任前,他特意去了一趟绛珠斋,并非去见林梦,而是与柳湘莲密谈半日。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汪兆铭离开时,袖中多了一卷详尽的静水码头船只结构与货运规律的记录。
“林东家倒是舍得,将这般详细的情报交由我。”
汪兆铭对着空气,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目听。
“也罢,我这条‘灰蛇’,既然上了你们的船,总得拿出像样的‘投名状’来。”
再说北静王这边,他没有多做耽搁,三日内便轻装简从,离开了京城。
与以往不同,他此行没有带繁冗的仪仗,且走的是水路。
只带了长史温以之及一队精锐王府护卫。
当然,随行的,还有返程的汪兆铭及其吏员。
而那份至关重要的“匿名折”的副本,则被他贴身收藏,如同最锋利的武器,藏于鞘中,引而不发。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京杭大运河静水段的水流在朦胧夜色中发出汩汩低语。
一层薄雾笼罩着码头,将连绵的货栈与密集的船影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然而,这片寂静很快便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碎。
一队身着都水监官服、腰佩短刀的吏员,如同鬼魅般自雾中显出身形,为首者,正是汪兆铭。
“封码头!所有人员,原地待命,不得妄动!”汪兆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码头前沿。
几乎是同时,码头四周亮起了更多的火把,隐约可见身着北静王府服饰的护卫在外围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彻底切断了内外交通。
混乱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荡开。
被从睡梦中惊醒的船工、管事们惊慌失措,呵斥声、询问声、跑动声交织一片。
“汪、汪会长!您这是何意?”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脑满肠肥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
“这静水码头可是有正经官凭的,咱们也都是按规矩办事……”
汪兆铭看都没看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泊位上那一排吃水极深的漕船。
这些船乍看与寻常官漕无异,但船身明显更宽,桅杆也更粗壮。
他淡淡开口,打断了管事的絮叨:“李管事,规矩,就是用来查验的。”
“都水监接到线报,此间有船只逾制,特来勘验。还请行个方便。”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名手持标准丈杆的都水监吏员便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几艘目标船只。
“不能量!你们不能量!”李管事脸色煞白,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声音尖利。
“这都是忠亲王……是王府名下负责押运贡品的船!惊扰了贡品,你们担待得起吗!”
“贡品?”汪兆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他终于正眼看向李管事,“既是贡品,更应恪守朝廷法度,为天下舟船之表率。若无私弊,何惧丈量?”
“若真有贡品在其中,量出无误,正好还王府一个清白。”
“拦阻官差执法,李管事,这罪名,你可想清楚了?”
他语气平和,字字却重若千钧,砸得李管事连连后退,汗出如浆。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呀!汪兆铭,你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分开,只见按察使司经历赵孟仁缓步走来。
他面容白净,穿着青色官袍,手中习惯性地捻着一串念珠,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他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督粮道郎中周汝成,以及按刀而立、满身悍勇之气的漕运副总兵张裕。
忠亲王在漕运链条上的三位核心人物,竟在黎明前齐聚这小小的静水码头!
“赵经历,周郎中,张将军。”汪兆铭不卑不亢地行礼,“下官奉命稽查船制,惊扰诸位大人,还望海涵。”
赵孟仁皮笑肉不笑:“奉谁的命?都水监?还是……北静王府?”
他刻意加重了后四个字。
汪兆铭坦然道:“下官食朝廷俸禄,自然是奉都水监之命,依《漕运船制则例》行事。”
“至于北静王府的护卫,乃是协助维持秩序,防止宵小趁乱生事,已向五城兵马司报备。”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可能的“私相授受”指控挡了回去。
张裕脾气火爆,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道:
“放屁!老子这些船都是按制打造,有何可量?”
“汪兆铭,你不过一介白衣幕僚,安敢在此放肆!”
“识相的赶紧带人滚蛋,否则,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他身后的漕丁也纷纷鼓噪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汪兆铭却笑了,那笑容在他清瘦的脸上绽开,带着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张将军好大的杀气。下官虽无官身,却持都水监勘合,代表的是朝廷法度。”
“将军若要动刀,不妨想想,是您的刀快,还是朝廷的王法重?”
他目光转向赵孟仁,“赵经历精通律法,当知袭击钦命衙署官差,该当何罪?”
赵孟仁眼角抽搐,他深知汪兆铭此举必然有备而来,硬碰绝非上策。
他按住蠢蠢欲动的张裕,冷声道:“汪主事既然要量,那便量。只是,若量不出问题……”
“若量不出问题,下官自当向诸位大人赔罪,听凭都水监处置。”汪兆铭接口道,语气笃定。
量船的吏员早已在船上忙碌起来。
标准的官漕船,长、宽、深皆有定数。
丈杆一次次放下,报数声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丙字七号船,宽一丈八尺三寸!超规制三寸!”
“戊字十二号船,宽一丈八尺五寸!超规制五寸!”
“庚字五号船,深九尺二寸!超规制二寸!”……
一声声报数,如同重锤,敲在赵孟仁、周汝成和张裕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
十八艘船,艘艘超规!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准的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