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对弈贾府
绛珠斋内室-当日下午
宋砚去而复返,额上带着薄汗,脸色却比之前镇定不少:“姑娘,指令已发出。”
“只是……盐引让利三成,加上打点各方以求速决,此番损失恐近万两。这……”他心疼得直抽气。
林梦正在翻看云锦记送来的新花样图册,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无波:“宋掌柜,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立刻通过北静王爷给的‘墨香斋’渠道,用最快的速度,最干净的法子,把我们的盐引变现,资金全部转移。”
“账面上,要做得比刚出窑的瓷器还光溜。”林梦特别叮嘱道。
她放下图册,目光灼灼:“通知下去,今年云锦记给老师傅们的年终赏银,再加三成。”
“书局那边,开年我要看到三本新话本子,题材要新颖,印刷要精良。茶楼年节期间的雅座预定,可以提价两成。”
“银子没了还能再赚,人若被拖进泥潭,才是万劫不复。咱们的根基,从来不在那几引盐上。”
宋砚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姑娘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边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麻烦,一边大张旗鼓地彰显其他产业的红火,既安了内部人心,也向外传递了“盐事于我无伤根本”的信号。
“是!我明白了!这就去办!”宋砚精神一振,脚步匆匆地又去了。
贾府,王熙凤院外-次日
雪雁揣着一包绛珠斋新出的点心,找到王熙凤院里一个交好的小丫鬟蕊儿,两人躲在廊下说悄悄话。
蕊儿羡慕地看着点心:“还是你们姑娘那儿好,总有新鲜玩意儿。听说林姑娘自己在外面开了铺子,生意好得很呐?”
雪雁立刻皱起一张小脸,唉声叹气:“快别说了!表面光鲜罢了!我们姑娘这几天愁得都吃不下饭呢!”
蕊儿好奇:“啊?怎么了?”
雪雁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好像是南边的生意出了点岔子,说什么……资金周转不灵?”
“我也不懂,就听见姑娘和宋掌柜说什么‘亏空了’、‘田庄收成不好’、‘得赶紧填窟窿’……唉,但愿能熬过去吧。”
她说得有模有样,还把点心往蕊儿手里一塞,“这个你悄悄吃,可别让我们姑娘知道我又拿东西出来,她最近心情不好。”
蕊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绛珠斋书房-三日后
柳湘莲已动身南下。
紫鹃拿着几封密信进来:“姑娘,苏州林总管和宋掌柜的回信都到了。盐引已全部脱手,银钱安然入库。柳先生也已抵达,开始接手年关事宜。”
林梦仔细看了信,嘴角微扬:“很好。”
这时,雪雁也回来了,小脸冻得通红,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
“姑娘,话我都按您教的跟蕊儿说了。刚才回来前,我瞧见平儿姐姐拉着蕊儿在墙角说话呢!”
林梦微微一笑,递给她一杯热茶:“辛苦了。下去领个红封,买花戴去吧。”
“谢姑娘!”雪雁欢天喜地地走了。
紫鹃有些担忧:“姑娘,我们这样‘哭穷’,琏二奶奶她……会信吗?”
“她信不信不重要。”林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雪花,眼神冷静得惊人。
“重要的是,她听到了她想听的。她自顾不暇,暂时不会来烦我,甚至会放松警惕。”
她转过身,仿佛对紫娟说,又似自言自语:
“我们,正好用这段时间,把根扎得更深。盐引是快钱,但云锦、书茶、田庄,才是林家真正的百年根基。”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忠亲王想用盐引案绊住我,王熙凤想趁火打劫?”
林梦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的嘲弄,“可惜,我林梦的棋盘上,从来不只有一颗棋子。”
时值冬月,扬州城的年节气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
盐政衙门吏目李如海暴毙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官面上说是急症突发,但坊间私语却都透着蹊跷。
与此同时,京城贾府内,林梦正面临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宴”。
王夫人、邢夫人罕见地一同出现,王熙凤陪坐在侧,言笑晏晏间却暗藏机锋。
宴至中途,王夫人终于切入正题:
“听说林梦在苏州还有些产业?”她看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林梦,“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林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仍是那副病弱茫然的模样:
“苏州?舅母说的是……父亲留下的那些田庄么?我也记不真切了,都是老管家在打理……”
王熙凤笑着插话:“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就别瞒着我们了。”
“听说可不只是几处田庄,还有什么铺面、书局……生意做得大着呢!”
林梦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适时地蹙眉抚额:“凤姐姐说的是什么?我怎地听不明白……紫鹃,我头又疼了……”
紫鹃忙上前:“姑娘昨日又没睡好,太医说了要静养……”
邢夫人却不肯放过:“说起来,前儿薛姨妈还问起,说是在苏州见过你家铺子的招牌,叫什么……云锦记?听说生意好得很呢。”
林梦心中暗惊,连“云锦记”都查到了!她强自镇定:“云锦记?这名字倒耳熟……似是父亲在世时投资的一个小铺子,具体如何,我也记不清了。”
王熙凤还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只见林之孝家的慌慌张张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了:“太太、奶奶,不好了!琏二爷……琏二爷让漕运衙门的人给扣下了!”
众人都是一惊。王熙凤霍然起身:“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惹上漕司的人了?”
林之孝家的喘着气道:“方才漕司来人说,琏二爷前几日运的一批货,在通州码头被查出夹带私盐!现在人赃并获,琏二爷被押在漕运衙门问话呢!”
王夫人顿时慌了:“私盐?这可是杀头的罪过!琏儿怎会如此糊涂!”
邢夫人也急了:“快想法子啊!若是坐实了罪名,咱们整个贾府都要受牵连!”
林梦心中雪亮:这定是北静王的手笔!扬州盐政的赵文渊动不得,便从京城的漕运衙门下手。
漕司与盐政本就关联密切,这番祸水东引,既解了她的围,又给了王熙凤一个更大的麻烦——
私盐罪名可比打听林梦的产业严重多了。
果然,王熙凤再顾不上盘问林梦,脸色煞白地急着吩咐:
“快!快去请老爷!再备车,我这就去漕运衙门打点!”
王夫人和邢夫人也坐不住了,纷纷离席去找贾母商量。
林梦独自坐在席间,指尖冰凉。
北静王这一手既狠且准,分明是在向她展示实力——他能轻易让贾琏陷入困境,自然也能帮她化解危机。
片刻后,紫鹃悄悄进来,低声道:“姑娘,打听清楚了。”
“琏二爷确实有一批货今日到通州码头,但只是些寻常绸缎瓷器。那私盐……怕是被人做了手脚。”
林梦颔首:“漕运衙门那边是谁主事?”
“是新任的漕运侍郎李大人,听说……也是张尚书的人。”紫鹃顿了顿,“但奇怪的是,人刚押进去,北静王府的长史就去‘拜访’李大人了。”
林梦心中明了。这出戏演得真是周全——先抓人制造恐慌,再出面解决,既卖了人情,又显了手段。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又见林之孝家的喜滋滋跑来回报:“老太太、太太放心!琏二爷没事了!说是误会一场,已经放出来了!”
王夫人念了声佛:“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
唯有王熙凤面色阴沉地回来,显然明白其中蹊跷。
她瞥了林梦一眼,目光复杂,却不再多问。
是夜,贾琏灰头土脸地回府,对遭遇讳莫如深。
只听说漕运衙门那边得了什么“上头”的指示,突然就改口说是“查验失误”。
林梦独坐灯下,心中愈发明澈。
北静王这一石二鸟之计,既帮她解了围,又敲打了贾府——经此一事,王熙凤短期内必不敢再深究她的产业。
窗外月光如水,林梦的唇角却泛起一丝冷笑。
好个北静王。这般手段,当真配得上他“贤王”的名声。
只是……他未免太小看她林妹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