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起哄的小丑
初夏时节,京城的空气里还带着些许凉意。
薛蟠揪着一本账册,劈头朝一个中年人砸过去:“老江,三个月里短了四百两,你吞钱吞到我头上来了?”
被唤作“老江”的江润笙是薛记外柜掌柜,十余年老人,素来兢兢业业,奈何薛蟠不学无术,只认银数不认人。
他弯腰拾起账册,声音发哑:“大爷,近来丝价飞涨,漕关又加税,账面短差属常情,若再仔细核对……”
“少废话!”薛蟠一脚踹翻椅,“要么十日之内补齐亏空,要么卷铺盖滚蛋!”
江润笙踉跄后退,羞愤交加。
他在薛家鞍前马后十余年,落得的竟是这般羞辱。
正当此时,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路过”门口,似无意地朝里望了一眼,又低头走开。
那人正是宋砚。
宋砚从薛家“恒舒典”当铺对面的茶楼里下来,面色如常地坐进等候的马车,直到车帘落下,才微微蹙起了眉头。
“东家猜得不错。”他回到绛珠斋,对正在核对账目的林梦低声道。
“薛家那位管仓库的江掌柜,今日又挨了薛大少爷的训斥,在当铺后院骂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林梦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所为何事?”
宋砚便把自己做茶楼听到和看到的情景向林梦细说了一遍。
林梦这才放下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江掌柜她是知道的,薛家的老人了,做事一板一眼,最是严谨不过。
薛姨妈当家时对他尚且礼遇三分,到了薛蟠手里竟如此不惜才。
“薛家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她轻声道,“这么好的掌柜不知珍惜,倒是便宜了我们。”
灯火昏黄,雨丝敲窗。
江润笙独坐角落,面前一壶冷酒。
宋砚执扇而入,笑意温雅:“江兄,久仰。在下宋砚,忝为绛珠斋主账,可否借个座?”
江润笙苦笑:“薛家弃犬,不敢污先生耳目。”
宋砚替他斟酒,声音低缓:“千里马失槽,恰逢伯乐。”
“我家姑娘爱才,若江兄肯屈就,月俸现银八十两,另奖年终花红;职掌物流外柜,一应人事、账目由你主持。过往亏空,我们替你了断。”
八十两,比他在薛家足足高出一倍,还附带“清旧账”人情。
江润笙心头一跳,却仍迟疑:“薛家待我……终究有旧。”
宋砚轻笑,取出一张折纸推过去——上头列着薛记近两年真实盈亏与漕关加税比例,短差之因一目了然。
“江兄若留下,依旧对牛弹琴;若来绛珠斋,一展所长,还能得个‘人尽其才’的名。良禽择木啊……”
江掌柜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长叹一声:“老夫在薛家一十五年,从学徒做到掌柜……如今这般,实在是寒心啊。”
宋砚不动声色……
江润笙沉默半晌,终举杯一饮而尽:“承蒙贵东不弃,江某愿效犬马!”
翌日,在宋砚的引荐下,林梦在绛珠斋见了江掌柜。
“江掌柜肯来,是绛珠斋的荣幸。”她亲手奉上一杯茶,“职位和薪酬,宋掌柜应该都与您谈过了。”
“我只有一句话:在绛珠斋,您只需要做好您份内的事情,其他的事都不用您担责。”
程掌柜眼眶微热,起身深深一揖:“东家明鉴。老朽别无所长,唯‘认真’二字而已。”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多年来记录的薛家物流账目和供应商名单,整理成册,呈给林梦。
“这是老朽职责所在,并非有意窥探。”他解释道,“但既然如今为东家效力,这些或许对东家有用。”
林梦翻开账册,眼中闪过惊喜。
这岂止是有用?简直是宝藏!
薛家所有的供货渠道、成本价、结算周期、各供应商的优缺点……甚至哪些官员在薛家铺子里有干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江掌柜,这份礼太重了。”林梦郑重道,“您放心,绛珠斋必不负您。”
她抬头吩咐宋砚,“江掌柜暂时在城外旧窑场‘养病’,月银照发,待风头过去再上任。”
又过了五日,江掌柜正式向薛家请辞,理由是“年老体衰,恐难思虑周全,误了东家清誉,故请辞回乡休养”。
薛蟠正嫌他碍事,当即准了,连例行的挽留都没有。
消息传到薛蟠耳中时,已是半个月后。
他原本在百花楼喝花酒,一听江掌柜不但没回乡,反而去了绛珠斋,顿时勃然大怒。
“好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还有那个林家丫头,竟敢挖我薛家的人!”他摔了酒杯,带着几个小厮,醉醺醺地就往绛珠斋冲。
时近黄昏,绛珠斋正要打烊。
薛蟠一脚踹开门,指着柜台后的宋砚就骂:“叫你们东家出来!敢挖我薛家的人,不敢出来见人吗?”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薛蟠见状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嚷嚷:“大家评评理!林家丫头撬行挖人,还要不要脸面了!”
宋砚面色不变,从容走出柜台,对围观众人拱了拱手:“各位街坊邻居,这位爷怕是吃多了酒,认错门了。”
“咱们绛珠斋正经做生意,从不认识什么薛家李家的。”
他转身对伙计使了个眼色:“去端碗醒酒汤来,给这位爷醒醒神。”
那伙计会意,应声去了后堂,不一会儿端着一大木桶清水出来,看似脚下不稳,“哎呀”一声,整桶水泼在薛蟠脚前。
初春的冷水溅了薛蟠一身,把他激得一个哆嗦,酒也醒了大半。
“你、你们……”他气得发抖,却见绛珠斋几个伙计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个个身形健壮,面色不善。
宋砚依旧笑得温和:“爷还是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天凉,仔细着了风寒。”
薛蟠看看左右,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只得撂下句“你们等着”,灰溜溜地走了。
二楼窗前,林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紫鹃在一旁气得跺脚:“姑娘,这薛大傻子也太可恶了!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林梦微微一笑,放下帘子:“记住,以后跟傻子发生冲突,赢了你比傻子还傻,输了你连傻子都不如,平手你就是傻子。”
紫鹃不解:“那该怎么办?”
“所以,无视是最好的策略。”
林梦将江润笙所献资料锁进描金匣,吩咐宋掌柜:
“把薛家供货价按九折,先订半年太湖青丝;另给江掌柜拨一间宅子,把人接来,明儿起正式上任物流外柜。”
紫鹃抿嘴笑:“姑娘这一招,兵不血刃。”
林梦抬眸,眸光澄澈:“挖人不是结仇,是用才。薛家自己把墙脚掏空,怪不得别人。记住——”
她指尖轻点桌面,“生意场上,最好的复仇是让对方连你的衣角都摸不着,却已望尘莫及。”
林梦转身下楼,“况且,他这一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