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步步为营
夜色中的澄园渐渐安静下来，宾客的马车辘辘远去，只留下满园灯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瓷器清冷余韵。
林梦乘坐的马车却并未直接驶回绛珠斋，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一条背街的小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后门。
这里是柳湘莲的落脚处之一，也是情报汇总的中枢。
屋内，油灯如豆。
柳湘莲、宋砚早已等候在此，连吴清也被秘密接来。
桌上摊开着京城舆图和一些零散的纸条。
“东家，宴席上的情形，我们已大致知晓。应对得漂亮。”
柳湘莲难得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语气带着赞许，“经此一夜，‘云破天青’和绛珠斋的名头，算是彻底在顶层圈子里打响了。”
宋砚却面色凝重地递上一张纸条：“姑娘，这是刚收到的消息。”
“我们运往江南的那批货，在通州码头被卡住了。漕运衙门的人说，手续不全，要扣下详查。”
林梦眼神一凝：“哪一批货？手续是宋叔你亲自经办的，应该绝无问题。”
“是准备供应给苏州‘云锦记’的那批顶级丝线和染料，还有一部分要送往扬州打点的贵重礼品。”宋砚眉头紧锁，“卡得如此精准，偏偏是这批不能延误的货。看来，王爷说的‘小犬’，不止会叫，还会咬人。”
这显然是忠亲王集团的一次报复和试探。
正面打压瓷器失败，便从林梦另一条重要的商业命脉——丝绸供应链下手。
漕运，正是张尚书和忠亲王势力渗透极深的领域。
“英亲王刚提醒过，落子无悔。对方的反击来了。”
林梦指尖轻叩桌面，脸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硬碰硬去漕运衙门理论，正中他们下怀，只会被无限期拖延。”
“可否请北静王府出面周旋？”宋掌柜担忧地问。
林梦摇头：“北静王已多次相助，此事看似商业纠纷，实为政治较量。他若再直接介入，性质就变了，反而容易授人以柄，说他干预漕运。我们不能事事依赖他人。”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柳先生，通州码头上，除了漕运衙门，谁的话最管用？”
柳湘莲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过来：“东家是想……走江湖路子？通州漕帮，龙蛇混杂。但有一个总扛把子，人称‘廖爷’，掌管码头一切私下秩序，漕运衙门的官差有时也要给他三分面子。只是此人贪财好利，且与官府关系微妙。”
“贪财好利？”林梦听到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好办。宋叔，立刻从备用金里支取五百两现银，再加两匹最新的‘雨丝锦’。”
“五百两？这……”宋砚吃了一惊，这几乎是那批货利润的一多半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漂亮，给得让他觉得帮我们办事有利可图，且不会得罪死官府。”林梦顿感思路清晰。
她接着问，“柳先生，能否安排一次‘意外’的见面？要快，就在明早。”
柳湘莲笑了：“这个容易。廖爷有个嗜好，每日清晨必在码头外的‘四海茶馆’听评书吃早茶。”
“好。”林梦站起身，眼神锐利，“明日一早，我去会会这位廖爷。”
次日清晨，通州码头，四海茶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林梦一身寻常富商小姐的打扮，戴着帷帽，在柳湘莲的引领下，坐在了角落里一张桌子旁。
邻桌，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就着一碟酱肉大口喝茶，听得入神。
柳湘莲使了个眼色，林梦微微点头。
恰在此时，说书人讲到一段豪侠劫富济贫的故事，那廖爷听得拍案叫好：“好！真他娘的解气！”
林梦仿佛被惊动，轻轻“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邻桌听见：“这故事听着精彩，却有一处不通。”
廖爷正听到兴头上，闻言不满地扭过头：“哪家女娃娃，懂什么？哪里不通？”
林梦不慌不忙，隔着帷帽轻声道：“好汉劫了贪官的不义之财，固然痛快。但他若只是散给穷人，不过是一时之快。”
“若他懂些经营之道，以此为本钱，开一间善堂，或建一座义学，岂非能惠及更多人，且源源不绝？侠之大者，非止于挥刀，更在于‘经营’二字，谋长远之利。”
廖爷愣住了，他混迹码头半生，听的看的都是快意恩仇，从未听过这番“经营侠义”的理论，不由得挠挠头：“呃……你这女娃，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林梦趁机道：“小女子家中也做些小生意，深知流通周转之理。有时货物滞留一刻，便是巨大损失。譬如现在，小女子一批丝线困在码头，晚到一日，江南千百织工便可能无活可干，家中断炊。”
“虽有心想打点，却苦于无人引路，不知该如何让货物‘流通’起来。”她话语间，刻意带上一丝焦急无奈。
廖爷也是个老江湖了，岂能听不出林梦的弦外之音。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梦和她身后气度不凡的柳湘莲，又想到近日码头上的风声，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柳湘莲适时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和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放在廖爷桌上，低声道：
“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廖爷喝杯茶。这锦盒里的料子，京城里的贵人们都抢着要，给夫人做件衣裳正合适。”
廖爷瞥了一眼包袱的形状和锦盒的质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故作沉吟：“这个嘛……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林梦接口道：“规矩自然要守。只求廖爷帮忙问问，究竟是哪里手续不全，我们立刻补办，只要能快些通关，该有的‘辛苦费’，我们绝不敢少。”
廖爷哈哈一笑，将包袱和锦盒不动声色地收到桌下：“小娘子是个明白人！成，老夫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我这就派人去问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卡了手续！你们回去等着，最迟午后，货船准能离港！”
事情比想象中更顺利。
返回的马车上，柳湘莲道：“这廖爷是聪明人，他知道能拿出‘雨丝锦’和这个数目银两的，绝非普通商人。他既贪财，也更不想得罪背景不明的人。”
“今日之辱，不能白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们要有自己的运输队伍。陆路、水路，都要有！关键物资，不能完全依赖于漕运！”
宋砚沉吟道：“小姐，组建车队船队，所费不赀，且需要可靠人手，并非易事。”
“钱，想法子赚，也可以从苏州祖产那边调。人，去找！”
林梦眼神坚定，“忠伯，您当年行走江湖，可知有哪些退下来的镖师、漕帮老手，或是家境清贫但身手好、信誉佳的子弟？”
“价钱可以给得厚道，但首要的是可靠。”
韩忠沉稳点头：“老奴省得。确有几位老兄弟，或可请来相助，也能荐些底子干净的后生。”
“柳先生，”林梦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柳湘莲，“江湖上的门道，你最清楚。”
“烦请你留意，哪些小型的、信誉尚可的车马行或船行有意转让，或者哪些地方的豪强、绿林人物是我们需要打点或避开的。”
“我们的队伍，初期不求规模，但求如臂使指，安全隐秘。”
柳湘莲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眼中却闪着精光：“此事有趣。林姑娘放心，三教九流的消息，柳某自会留意。”
午后，消息传来，货船果然被放行，顺利离港。
然而，不等林梦稍歇，又一匹快马带着南方的急报冲入了绛珠斋。
“东家！苏州急信！”信使风尘仆仆，面带焦虑，“李员外病重！”
“其诸子闻讯，已从各地赶回，正在府中争执不休，眼看就要闹起来了！”
信使接着说道：“咱们‘云锦记’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林梦猛地站起身，虽表面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内心却叫苦不迭。
李员外是“云锦记”在官面上的保护伞和人情纽带，他若倒下，家族内斗，之前所有的布局和投入都可能付诸东流！
北方的政治打压刚化解，南方的根基又面临动摇。
林梦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南方天际。看来，是时候去一趟江南了。
“宋掌柜，请备车，准备行李。”林梦当机立断道。
“姑娘，您这是？”
“去苏州。”林梦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京城之事，暂由柳先生和你共同打理。此番回京，请二位务必着手组建我们自己的水陆两栖运输队！”
危机接踵而至，林梦却仿佛被激发了全部的斗志。
北方的烈火方才小憩，南方的风云又亟待她亲自去平定。
这条商界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在刀尖之上，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