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真相
曹永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林梦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父亲被毒害的可能性从一种深藏的怀疑,变成了亟待证实的残酷真相。
西山红叶庵的陈太医提到“药味异常”是关键线索,但仅凭描述太过模糊,她需要更专业、更权威的分析。
然而,太医院水深似海,关系盘根错节,她一个无职无权的“孤女”,如何能调动那里的资源进行如此隐秘的调查?
直接求助北静王?他虽有能力,但目标太大,且正值南下前夕,不宜节外生枝。
林梦的目光,落在了数月前温长史来访时留下的、装着珍本医书的锦盒上。
她并未亲自前往北静王府,那样太过显眼。
而是修书一封,措辞极其委婉含蓄。
信中先是对北静王屡次馈赠雅物、关怀备至表示感激。
继而笔锋微转,提及近日重温医书,于某一疑难杂症之记载百思不得其解。
见书中似有前人批注提及某种罕见药性引发的微妙症状,心生好奇,却又苦于无人探讨。
最后,才似不经意地附上一句,提及昔日为父亲诊病的陈太医曾偶言某汤药气味有极细微之异,不知是否与此类记载有关,并随信附上了陈太医关于那“异样”的模糊描述——她巧妙地转化为了学术探讨的语言。
整封信不见一个“求”字,更无“下毒”、“调查”等骇人字眼,全然是一派好学贵女与风雅亲王探讨学问的姿态,却将核心诉求隐藏其中。
信由雪雁亲自送至北静王府门下,言明是林家小姐呈予温长史的“读书札记”。
温长史何等人物,接过信略一浏览,便了然于心。
他不动声色地收下,只对雪雁温和道:“请回禀林姑娘,王爷近日偶得一本前朝琴谱,正欲寻人共赏。姑娘所问之事,涉及药理精微之处,或可请教太医院专精此道的博士,待有闲暇,再与姑娘细论。”
雪雁回来如实回禀。
林梦知道,北静王收到了她的信号,并且答应了。
那“太医院专精此道的博士”,便是他会去动用的人脉。
数日后,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
温长史再次如幽灵般悄然出现在绛珠斋,仿佛真是来与林梦讨论琴谱诗词。
他带来了一卷古琴谱,与林梦在雅室中就着烛火谈论了片刻。
临走时,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卷轴,混在那卷琴谱之中,轻轻推至林梦面前。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前日与王爷论及姑娘所问之药理疑难点,王爷想起府中恰有一份旧年收藏的太医手札残卷,上面有些关于各地药材特性的零星记载,或与姑娘所思略有关联,特命在下送来,供姑娘参详。此乃孤本,望姑娘阅后即焚,勿使外传。”
林梦心领神会,郑重接过:“多谢王爷与先生厚爱,黛玉必定小心翻阅,谨记于心。”
温长史微微一笑,颔首告辞。
室内重归寂静。林梦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那卷“太医手札残卷”。
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古籍,而是一张质地坚韧的素笺,上面以极其工整冷静的笔迹,写满了分析文字:
“据所呈‘气微辛,略涩,久嗅若有似无之腥膻’之症象,并参合所述病体后期‘虚不受补,缠绵日重,脉象虚浮而偶见滞涩’之情状,经多方查证与推演,疑与以下几类罕用之物关联性较大:”
下面罗列了三四味极其生僻、甚至带有传奇色彩的药材名,并简要描述了其性状、产地及可能引发的症状。
每一味药后面都跟着一小行批注,写着“可能性较低”、“需特定引子激发”、“症状更为暴烈”等排除性语言。
直到最后一行:
“可能性最高者,为‘南疆蕈菌’一类,尤以‘岩乌头’为甚。此物阴干研磨后,无色无味,然遇特定汤药(如含参、芪等温补之剂)煎熬,或可激发极微辛涩之气,久嗅确带异腥。其性极缓,微量长期投服,可渐损五脏元气,尤伤心脉与肺络,状似虚劳之症,极难察觉。然用量需精准控制,稍有过量,易致呕泻等症,反露行迹。……”
素笺的最后,没有任何落款,只在右下角绘了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葫芦图案——那是太医院的标志。
林梦拿着纸笺的手,指尖冰凉。
“岩乌头”…“渐损五脏元气”…“尤伤心脉与肺络,状似虚劳之症,极难察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她最后的侥幸心理。
陈太医察觉的“药味异常”,父亲后期“虚不受补、缠绵日重”的状况,全都对上了!
这不是意外,不是积劳成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进行的谋杀!
用的是一种来自遥远南疆、罕见且阴毒的蕈粉!
她仿佛能看到,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那双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正一点点地将这致命的毒物,掺入他赖以续命的汤药之中……
巨大的悲恸和愤怒瞬间席卷了她,就仿佛此刻林黛玉的灵魂意识苏醒了一般,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而她也想象得到,当那个幕后黑手逐渐发现,被自己毒杀之人的女儿,现在不仅没有死,而且在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
甚至有可能对她父亲当年的死存有怀疑,他是多么的坐立难安……
良久,她缓缓起身,走到燃着的烛火旁。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那张素笺的边缘,很快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如同父亲那被悄然焚尽的生命。
证据再次被销毁了,但真相已在她心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北静王通过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近乎确凿的答案,同时也抹去了所有可能牵连自身的痕迹。
林梦望着那缕青烟,眼神中的脆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毒药之源已现,接下来,便是找出那只投毒的手,以及……背后那颗恶毒的心。
端坐在绛珠斋二楼雅室内的林梦,每次想到“忠亲王”三个字,便会搅动心底最深层的疑云与仇恨。
最近发生的事——曹永惨死的阴影和那支冰冷的断簪,更如同两把利刃,时刻提醒着她对手的残忍与自身的危险。
此刻,林梦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柳湘莲。
桌面上摊开着几张潦草绘制的扬州码头区域图,以及宋师爷(宋景明)暗中送出的、几个可能与当年父亲饮食药物经手人有关的模糊名字。
“……都是些底层杂役,要么早已离府不知所踪,要么就在大人去后不久,‘意外’身亡了。”
柳湘莲指着其中一个被划掉的名字,语气沉凝,“线索到了这里,几乎全断了。王主簿(王庆)那边,更是滴水不漏,寻常法子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林梦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这种明明知道敌人是谁,却抓不到任何实质把柄的感觉,令人窒息。
她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一个能撕开这铁板一块的伪装的口子。
“扬州码头呢?”她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柳湘莲。
“父亲当年所用药材、日常用度,乃至官场往来之物,大多经由漕运抵达扬州。”
“那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比如,有没有哪些货栈、船帮,是特别针对盐政衙门或者某些特定府邸服务的?或者,在那段时间前后,有什么异常?”
柳湘莲细长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蹙起:“码头确是信息杂芜之地。只是事过境迁,且目标太大,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不过……”
他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
“姑娘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一事。上次在扬州,与一位旧日跑漕运的朋友吃酒,他醉后曾唏嘘,说如今这运河上的规矩是越来越怪了。”
“哦?怎么个怪法?”林梦立刻追问。
“他说,如今有些船,挂着某些商号的旗子,运的也不知是什么货,但沿路关卡,几乎是畅通无阻,漕丁衙役连查都不细查,比那督漕总督的官船还威风。”
柳湘莲回忆着,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我那朋友只因多看了两眼,还被那些船上的护卫呵斥推搡开。”
“他抱怨说,那些护卫一个个穿着靛蓝色的统一衣裳,腰里别着短家伙,眼神凶得很,全然不似普通商帮的护卫,倒比官兵还横。”
靛蓝色衣裳……统一短刃……比官兵还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