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陈师爷
梅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思源茶楼的青瓦,仿佛永无止境。
密室中,柳湘莲面对满墙线索,眉间蹙起一道深痕。
忠亲王在江南的残余网络比想象中更深,就像这雨季的苔藓,铲除一片,又在阴湿处生出更多。
“先生,还是理不出头绪?”阿青端来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小心翼翼地问。
柳湘莲未答,指尖从“漕运”划向“私盐”,再点向“吏目任免”,最终停在空白处。
“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暗道,“忠亲王的网织得再密,如今这般死灰复燃,绝非寻常残余势力所能为。”
正沉吟间,林璋轻叩门扉而入,手中捧着一函旧书:“柳先生,书坊刚送来的《盐铁论校注》,说是您月前订的?”
柳湘莲一怔,他从未订过此书。
接过书函,入手只觉分量有异。
打开函套,书中夹着一方素笺,墨色尚新:
姑苏城南,文庙西巷,酉时三刻,旧书摊前。故人欲觅《水经注疏》孤本,盼君共赏。——砚友顿首
落款处一方朱印:“海日生残夜”。
柳湘莲瞳孔微缩——这是林如海任扬州推官时最爱的诗句,也是他与陈师爷当年约定的暗号之一。
“送书人何在?”他急问。
“早已离去。”林璋疑惑,“可有不对?”
柳湘莲不答,细察那方朱印。
印泥泛着诡异的微光,他以指轻蘸,凑近鼻尖一嗅——极淡的明矾气味。
取过一盏清水,将素笺浸入,不多时,纸上竟浮起另一行小字:
三日后酉时,沧浪亭。携《山经》卷二。
柳湘莲猛地起身:“备车!去文庙西巷!”
马车在雨中疾行。
柳湘莲心中波涛汹涌。
陈师爷果然还在江南,而且一直在暗中关注他们。
此番冒险联络,必有要事。
文庙西巷是苏州有名的旧书集市。
酉时三刻,雨势稍歇,摊主们纷纷支起油布篷。
柳湘莲作寻常书生打扮,信步其间,目光扫过一个个书摊。
最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前驻足。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就着油灯修补一本破旧的《梦溪笔谈》。
“老先生,可有好本子的《水经注疏》?”柳湘莲状似随意地问道。
老者头也不抬:“嘉靖本没有,有个万历本的,可惜缺了《江水》一卷。”
“巧了,我正有《江水》单卷残本,或可配全。”
暗号对上。
老者终于抬头,昏黄的灯光下,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
他从摊下取出一函布裹的书:“看看吧,嘉靖本虽没有,这个本子也是难得的。”
柳湘莲接过书函,入手沉甸甸的。付过银钱,他转身离去,感到老者的目光一直追随他到巷口。
回到密室,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布裹。
果然是《水经注疏》,但书页明显被重新装裱过,夹层中密密码着蝇头小楷。
盐政之弊,不在盐,而在漕。
新漕督乃旧人,昔掌淮安关,与扬州汪氏过从甚密。
近日漕船屡超规制,吃水极深,所载非寻常货物。
各关隘得令:凡漕船,抽检不过三。
另,按察使司新聘刑名师爷,姓赵,名孟仁,京师口音,善左手书。
柳湘莲越看越惊。
这不仅是情报,更是一份完整的分析!
陈师爷不仅提供了线索,更点明了关键:
漕运才是忠亲王残余势力的真正命脉!
而新上任的漕运总督,竟是他们的人!
“原来如此……”柳湘莲恍然大悟,“表面上是盐商在活动,实则是通过漕运大规模夹带私货。各关隘的抽检限制,让他们可以畅通无阻!”
他立即唤来阿青:“让周小二去查三件事:第一,新漕督的背景;第二,最近漕运衙门的人事变动;第三,漕船上是否新配备了额外的护卫。”
三日后,沧浪亭。
柳湘莲如期而至,手中握着《山经》卷二。
细雨中的沧浪亭格外清寂,只有一个老者独坐亭中,正在观鱼。
柳湘莲在他身旁坐下,看似随意地翻开书页:“先生可知,‘岷山之首,曰女儿之山’一句,注家多有争议?”
老者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贾耽以为在蜀,李吉甫谓在陇,实皆误也。当在荆楚之间。”
暗号再次对上。
柳湘莲轻声道:“陈师爷冒险相见,必有所教。”
老者——正是陈师爷——终于转头。
他面容清癯,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唯有一双眼睛,仍如鹰隼般锐利。
“我不是为你而来,是为如海公的未竟之志。”陈师爷声音低沉,“你们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真正的大鱼。”
“师爷指的是……”
“你以为扳倒一个忠亲王就完了?”陈师爷冷笑,“树大根深,断其一干,地下犹存万须。”
如今的新漕督张裕,昔日在淮安关时,就是忠亲王的白手套。”
“如今他明面上投靠了太子,实则仍在为旧主效力。”
柳湘莲心中巨震:“太子知道吗?”
“太子?”陈师爷嗤笑,“那个优柔寡断之人,我怀疑,怕还被蒙在鼓里。”
雨声渐密,陈师爷的声音几不可闻:“他们在下一盘大棋。利用漕运,不仅夹带私盐,更在运送兵器甲胄。恐怕所图不小。”
“可有证据?”
陈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这是他们的一条漕船航线图和解剖图。注意底舱的暗格设计。”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一事:汪兆铭不过是台前小丑,真正主持江南大局的,是那个赵师爷。此人是忠亲王的关门弟子,极善阴谋。”
柳湘莲接过蜡丸:“师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陈师爷长叹一声:“林公当年就是查到了漕运这条线,才遭毒手。”
“我隐忍多年,等的就是有人能继承他的遗志,彻底铲除这颗毒瘤。”
他站起身,“今日之后,莫再寻我。该出现时,我自会出现。”
说罢,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柳湘莲回到思源茶楼,立即召集核心人员——林璋、韩忠二人。
根据陈师爷提供的线索,他们重新调整了侦查方向。
三天后,一份惊人的报告摆在面前:
新漕督张裕的两个副手,都是原忠亲王门人;近期有十八艘超规漕船南下,目的地都是苏州府;
按察使司的赵师爷,近期与汪兆铭每周在百花楼密会一次……
“原来我们一直在外围打转。”柳湘莲深吸一口气,“忠亲王暗藏的核心势力,藏在漕运和按察使司里。”
他立即修书给林梦。
详陈漕运疑点,并预警忠亲王可能在江南有大动作。
信使带着密信趁夜出发。
柳湘莲站在窗前,望着雨夜中的苏州城。
陈师爷的出现,仿佛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让他看清了前路的险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