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陈师爷
消息很快在苏州的丝农中传播开去。
不仅丝农们将信将疑，苏州商界更是哗然，皆笑“绛珠斋”的东家是个不懂行市、妇人之仁的傻女子。
唯有那些被涝灾和盘剥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丝农，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扬州，盐政衙门廨舍。
陈师爷（陈景明）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面前摊着永远也算不平的账册，眉头紧锁。
窗外同僚的宴饮嬉笑声隐隐传来，更衬得他这里冷清孤寂。
“陈师爷，还在忙呢？王主簿那边请您过去喝一杯呢！”一个油滑的小吏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谄媚又略带讥讽的笑。
陈景明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多谢美意，公务未毕，不便前往。”
小吏撇撇嘴，嘀咕着“不识抬举”走了。
陈景明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王主簿那群人，如今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盐政的窟窿早已超过三千石，他们不想着弥补，反而变本加厉，与盐商勾结，盘剥灶户，甚至纵容私盐，简直无法无天！
他几次想上禀，文书皆石沉大海，自己反遭排挤，郁郁不得志。
他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满嘴苦涩。
忽然，他听到窗外两个路过小吏的闲谈：
“……听说了吗？苏州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云锦记’，就是那个女东家，干了件蠢事！”
“哦？就是那个跟宫里做生意的？”
“是啊！今年生丝行情看跌，大伙都压价，她倒好，不但不提价，还跟那帮穷丝农签什么保价契书，听说还提前给钱！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啧啧，女人家做生意，终究是心软误事啊……”
声音渐远。陈景明却握着茶杯，愣在了原地。
保价收购？预付定金？
这几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这做法……何其熟悉！
当年林如海林大人初任巡盐御史时，面对同样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灶户，也曾力排众议，推行过类似的“保底盐价”、“预支工本”的政策，以期恢复生产，稳固根基。
那时，他也是这般在一旁协助核算，虽知困难重重，却心中澎湃，觉得总算是在做一件于国于民有利的实事。
可惜……后来……
陈景明的心猛地抽痛一下。
林大人的理想主义，最终换来的是英年早逝，家破人亡。
而这个林姑娘，她……她竟然也在做同样“愚蠢”却……闪耀着某种光芒的事情？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踱步。
内心两种情绪剧烈交战：一种是多年官场沉浮积攒下的恐惧和明哲保身——这样做太危险了！会成为众矢之的！
另一种却是被压抑已久的良知和某种近乎顽固的信念——这或许才是正道！
他关注林梦已久，知道她聪明、果决，在京城周旋于权贵之间，绝非单纯良善之辈。
但她此举，超出了纯粹的商业算计，流露出了一种……他以为早已在这浊世中湮灭的“仁心”和“长远眼光”。
一连数日，陈景明心神不宁。
他通过各种渠道，默默关注着苏州的消息。
他听到丝农们由怀疑转为感激，听到“绛珠斋”的口碑在底层悄然逆转，也听到来自忠亲王阵营的嘲讽和更阴险的算计。
林梦的形象在他心中渐渐清晰，不再只是一个“故人之女”或“精明商人”，而是隐约有了林如海那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轮廓。
终于，在一个深夜。
陈景明提笔又放下，反复数次后，最终用左手以一种生硬的笔迹，在一张普通的毛边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锦绣阁，天字丙号库房，三日后申时初刻，故人求见。事关重大，慎之。”
他叫来一个在衙门口常挨他施舍、绝对可靠的小乞丐，塞给他几个铜板和那张折好的字条，低声叮嘱了几句。
小乞丐点点头，飞快地跑入了夜色中。
三日后，申时初刻。
锦绣阁后院，陈师爷的故交老张存放丝绸、平日人迹罕至的“天字丙号”库房内，光线昏暗。
林璋独自一人目前来赴约。
库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头戴宽笠、身穿普通褐色棉布直裰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带着深深倦色却又眼神复杂的中年人的脸——正是陈景明。
“陈师爷？”林璋试探着问，心中已猜出八九分。
“林……二爷。”陈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拱了拱手，目光快速扫过林璋，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冒昧相邀，实乃唐突。您是林家多年的老人了，您与我会面，我也无二话。”
“师爷言重了，这是我的荣幸。林老爷在世时，常提及师爷乃干练之才。我们少东家久居京城，特意嘱托我务必以师爷之言为意。”林璋还礼，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听到“林如海”三字，陈景明眼眶微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直入主题：“林东家近日之举，保价收丝，预付定金，老夫……略有耳闻。此乃仁心善举，然则，亦乃取祸之道！东家可知，此举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担忧和急切。
林璋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多谢师爷提醒。姑娘曾说过，利弊得失，不能只算眼前的银子。丝农是我们的根本，根烂了，树再大也会倒。至于祸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番言论，这份冷静与担当，让陈景明仿佛看到了林如海当年的影子！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击碎。
“好！好一个‘不能只算眼前的银子’！”陈景明声音微颤，“若当年盐政能多几个如东家这般想法的人，何至于……何至于烂到如此地步！”
他话语中充满了痛心疾首。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眼神灼灼：“东家可知，忠亲王在江南，倚仗的不仅是权势，更有一套盘根错节的吸血网络！其丝绸生意，并非为了赚钱，实则是为了洗白其从盐政等其他渠道贪墨的巨额赃银！他与皇商勾结，虚报成本、压低收购、抬高售价，层层环节，皆可操作，将黑钱变为‘合法’的利润！”
这才是核心机密！林璋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师爷明示。”
陈景明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将压抑多年的所知所学和盘托出，不仅分析了忠亲王江南商业网络的运作模式和弱点，更再次提及盐政旧事：
“……盐政之弊，在于官商勾结，在于‘耗羡’、‘陋规’这些名目下的层层盘剥！林大人当年，便是想从根子上厘清这些，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他们害怕了！请转告东家，她如今走的这条路，与她父亲当年，何其相似！不仅要面对商战，更要直面那背后的官场黑手和巨额利益集团！”
他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迷雾。
林璋凝视着他：“师爷，既然如此凶险，您为何要来告诉我们这些？”
陈景明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挣扎、恐惧。
最终化为一种决绝的平静：“因为……老夫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心怀理想之人，重蹈覆辙。”
“因为……或许她这般不同的做法，能走出一条新路。更因为……”他声音极低，带着无尽的怅惘，“这是林大人未竟之事业……”
库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林璋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敛衽一礼：“林某代我家姑娘，谢师爷教诲。前路艰险，恐还需师爷时时点拨。”
陈景明侧身避过全礼，苦笑道：“老夫人微言轻，能做的有限。今后……或许只能以此等方式，偶尔为东家提供些许浅见。今日之言，转告东家务必慎用，千万……千万珍重！”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重新戴上斗笠，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库房外的光影中，如同一个投入湖心的石子，悄然隐没。
陈师爷的出现，如同在她前行的黑暗道路上，点亮了一盏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灯。他带来的不仅是情报，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和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