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不是林黛玉
几日后,自在居的挑空露台上。
林梦吹着冷风,任由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她发现自己内心最深处,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言明的隐秘期待。
而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凉与释然。
这几日,看着惊魂未定的探春,精神不济的样子,林梦不放心,就搬来“自在居”与探春同住几日。
她望着帝都的万家灯火,眼神清明如洗,再无半分迷惘。
是时候了。该让这场始于“欺瞒”的关系,归于真实。
她没有犹豫,通过那条仅在生死关头使用的隐秘渠道,向太子东宫送去了一封短笺,依旧只有八字:“亥时三刻,老地方,真相。”
亥时三刻,废弃的皇家别院“听雪阁”。月光清冷,荒草萋萋,一切如旧。
弘远如约而至,屏退随从,独自踏入。
他心中疑虑重重,不知这“真相”为何物,更预感这与近日的联姻风声有关。
他看到林梦依旧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素衣白裳,神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剥离了所有伪装与算计的平静。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凝固的夜色。
“玉儿,”弘远快步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与安抚,“联姻之事,尚在探查,并非定局,我要你信我……”
林梦抬手,打断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悲悯的弧度:“殿下,我今日来,并非为了听解释,也非为了争抢什么。”
她凝视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要穿透他太子的冠冕与所有世俗身份的束缚:“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弘远心头莫名一紧。
“殿下可曾真正疑惑过,”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异常清晰,“我与多年前你听闻到的林黛玉并不相同。我经常‘失忆’,甚至摒弃了林黛玉所钟爱的诗词歌赋,一心钻研商贾之道?为何我能想出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又行之有效的管理之策、营销之法?为何我能提出‘助国饷票’这等超乎寻常的构想?”
弘远沉默,这是他心中盘桓已久的谜团,亦是她最引他入胜的神秘之处。
林梦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孤寂的冷月,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因为,我并非你所以为的那个林黛玉。”
弘远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这身躯是林黛玉的,但居住在其内的魂魄,早已易主。”她收回目光,坦然迎上他震惊到失语的眼神。
“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弘远不置可否地问道。
“就在你我初见时的不久前……也就是在宫中的元妃薨逝前几个月,我从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时代,突然在林黛玉的身体中醒来……”
“这……怎么可能?”
“但这千真万确!那个年代,距离此刻千百年之后。那里没有皇帝,没有跪拜,万里之遥亦可朝发夕至,相隔天涯也能瞬间传讯。那个世界里,女子与男子一样,可读书,可为官,可纵横商海,可自由选择人生。我,名唤林梦,只是一个……迷失了归途的异世之魂,在那场‘病逝’的劫难中,偶然占据了这具躯壳。”
她平静地叙述着,关于未来,关于科技,关于平等,关于她所知的红楼只是一本书,关于她只是一个知晓大致结局却不明细节的普通“高中生”——当然,她也没指望弘远知道什么叫“高中生”……
“高中生就只是对读了上十年书的读书人的一种称呼,年纪大概在十七八岁的样子,也许是大周的一个‘童生’。”
“……”接下来的是一片寂静的沉默。
林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投入弘远认知的深潭,激起惊涛骇浪。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不定,惊骇、荒谬、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激烈冲撞,几乎让他维持不住平日的沉稳。
“所以……‘问题不大,可以解决’、‘又学到了,血赚’……这些古怪之言,并非痴语,而是……”他声音干涩,难以继续。
“那是我们那时代年轻人常有的乐观与务实。”林梦肯定了他的猜测,“所以,我能迅速站起来,能抛开原身的悲春伤秋,能一心只想搞事业,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活下去,活得爽,实现自我价值,是天经地义的人生信条。”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巨浪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深邃,才继续说道:“告诉你这些,并非想证明什么,更非祈求特殊对待。只是单纯想让你知道,你曾经欣赏、倚重、并肩作战,甚至可能……产生过情愫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她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乡客。”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说完这些,却像是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轻松:“如今,这最后的伪装,我已卸下。殿下的联姻之策,关乎江山社稷,自是英明。我在此,预祝殿下与那位萨仁公主早日喜结良缘,则北境安宁,大周江山永固。”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动作决绝:“殿下的信物,今日归还。往日种种,无论是盟友之谊,还是些许私情,皆随此令牌,一并了结。从今往后,你是大周的太子,我是商贾林梦。殿下走殿下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公私分明,两不相欠。”
说罢,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震惊、恍然、亦或是痛楚的神色,决然转身,素白的身影融入月色与废墟的阴影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坦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弘远僵立在原地,耳边轰鸣着她的话语——“异世之魂”、“林梦”、“公私分明,两不相欠”……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枚冰冷的玄铁令,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一丝温度。
他输了,不是输给任何政敌,而是输给了这超越他理解范畴的真相,输给了她那不受任何时代、任何礼法束缚的自由灵魂。
他没有去追,也无法去追。
身份的鸿沟,如今又加上了时空的天堑。
林梦回到了“自在居”,内心一片奇异的平静。
她并未因此而失去理智,散尽家财,那是她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根本,是她作为现代人独立精神的体现。
她只是卸下了心中最后一道枷锁,不再需要对任何人,包括弘远,掩饰自己的来历与本质。
【林梦内心OS:都说清楚了,也好。从此以后,我只是林梦,只为我自己和追随我的人而活。这京城的纷扰,权力的游戏,都随他去吧。我的战场,在商场,在我能掌控的领域。】
她召来宋砚、柳湘莲、韩忠等人,神色如常地安排接下来的商业布局与防卫事宜,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她眼底深处,那层曾经因弘远而偶尔泛起的微澜,已彻底冻结,化为一片坚不可摧的寒冰。
而东宫之内,弘远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他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却又意义全非的玄铁令,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梦的每一句话。
【弘远内心OS:异世之魂……林梦……原来,这才是全部的真相。难怪她如此与众不同,如此耀眼夺目,又如此……难以掌控。父皇的联姻,朝局的平衡,与这惊世骇俗的真相相比,竟显得如此……庸常。她划清了界限,卸下了伪装,也在我心头,筑起了一道永难逾越的高墙。】
他最终将令牌锁入密室最深处。
太子的责任,江山的重量,让他无法,也不能去追寻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他们之间的故事,在真实被揭开的那一刻,已然走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遗憾与距离的终章。林梦依旧是那个商业女皇,只是她的心,彻底关上了通向宫墙的那扇门。
自那夜“听雪阁”一别,弘远的心便如同被投入了滚油之中,备受煎熬。
林梦那石破天惊的坦白,像一道强光,撕裂了他固有的认知,也照见了他内心深处一直被责任与权谋压抑的真实渴望。
他清醒地意识到,正是那个来自异世、那个自由如风女子的灵魂,深深吸引了自己,契合自己孤傲但同样渴望自由的灵魂。
而她的自由,与他被困于金笼、言行皆需权衡的太子生涯,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联姻的提议,不再是稳固权位的策略,而成了扼杀他心中最后一点真性情的枷锁。
他独自在东宫书房内徘徊了数日,案头堆积的奏章一字未动。脑海中反复交织着林梦决绝的眼神、父皇深沉的目光、北境的舆图、以及那未曾谋面的萨仁公主模糊的身影。
理智告诉他,接受联姻是眼下最“正确”、最符合太子身份的选择。但情感,那被林梦的灵魂彻底点燃的情感,却在疯狂地咆哮着反抗。
【弘远内心OS:太子之位……万民之望……边疆之安……难道这一切,都要以牺牲内心最后一点真实为代价吗?为什么我在知道她的真实一面后,更加对她恋恋不忘?!若连自己想要守护的人都无法遵从本心,这太子之位,这万里江山,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座更华丽的牢笼!林梦说得对,‘活下去,活得爽,实现自我价值’……可我现在的‘活法’,真的‘爽’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叛逆与决绝,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燎原。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厌倦了无止境的权衡与算计,厌倦了连情感都要被拿来作为政治筹码。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无比疯狂、大逆不道的选择。
这一日,他摒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身着正式的太子朝服,踏入了他无比熟悉的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抬头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远儿来了,何事?”皇帝放下朱笔,语气平和。
弘远撩袍,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龙颜,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为北境联姻之事。”
皇帝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儿臣深思熟虑,以为与喀尔喀部联姻,或有小利,然遗患无穷。”弘远字句清晰,“其一,倚仗外族之力以安边疆,终非长久之计,反易受其掣肘。其二,异族公主入主东宫,恐引朝野非议,不利于国本稳定。其三……”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儿臣,不愿。”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皇帝的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下来:“不愿?弘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乃国策,非是儿戏!岂容你一句‘不愿’便轻率否决?你的担当何在?!”
“父皇!”弘远再次叩首,额角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绝,“儿臣的担当,在于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以自身之力永固北疆!而非依靠一女子裙带关系!若因此事……若因此事让父皇为难,让朝局不稳,儿臣……愿舍弃太子之位,以此明志!”
“轰——!”
仿佛整个御书房都震动了一下。皇帝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奏折被带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指着弘远,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如同结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儿臣,愿放弃太子之位!”弘远豁出去了,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芒,“儿臣自知此举大逆不道,有负父皇厚望。但儿臣亦是人,亦有不愿屈从之志!若这太子之位,需以牺牲儿臣毕生幸福、违背儿臣本心为代价,儿臣……宁可不要!”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九龙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逆子!你这个逆子!朕悉心栽培你,力排众议立你为储,便是让你今日为了区区私情,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说出此等混账话来的吗?!”
雷霆之怒,席卷了整个御书房,门外的太监宫女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你以为太子之位是什么?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玩具吗?!这是国本!是维系天下安稳的基石!”皇帝怒极,快步走到弘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他,“为了一个商贾女子,你竟敢……你竟敢……”
皇帝气得一时语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看重、认为最像自己年轻时的儿子,竟会如此“不成器”!
“父皇!与她无关!”弘远下意识辩解,但此刻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闭嘴!”皇帝厉声打断,“无关?若非因她,你岂会如此反常!好,好的很!朕看你是在这太子之位上坐得太舒服,忘了什么是君父之命,什么是储君之责!”
盛怒之下,皇帝做出了惩戒:
“即日起,削去你协理政务之权,收回东宫宝玺!给朕滚回你的英亲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给朕好好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这等同于变相的圈禁,剥夺了他所有的政治权力,将他重新打回亲王身份,且失去了自由。
“父皇……”弘远还想再言。
“滚!”皇帝背过身去,声音冰冷彻骨,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弘远看着父皇剧烈起伏的背影,知道此刻再无转圜余地。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不再言语,起身,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他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萧索与落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宫廷内外。
太子因拒婚触怒陛下,被剥夺权柄,圈禁府中!
朝野震动,各方势力心思浮动,尤其是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忠于前太子或忠亲王的残余势力,似乎又看到了一丝蠢蠢欲动的希望。
而英亲王府内的弘远,此时屏退了所有试图安慰或打探的人,独自坐在书房中。
窗外是熟悉的庭院,此刻却如同囚笼。
【弘远内心OS:父皇震怒,在我意料之中。失去权柄,圈禁府中……这代价,我付了。至少,我遵从了自己的心。林梦……你知道了,会如何想?或许会骂我愚蠢吧……但,我不悔。】
他摩挲着那枚被林梦退还的玄铁令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坚定的笑容。
他用自己的前途和自由,进行了一场豪赌,赌他的真心,能否穿透那层层宫墙与世俗的阻碍,抵达那个异世灵魂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