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狗眼看人低
看到林忠亲自登门,赖大虽预感不好,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哦,是林忠老弟啊。可是林姑娘那边缺了什么?老太太方才还吩咐下来,要好生照看潇湘馆用度。”
林忠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有劳大管家挂心。并非短缺用度。老奴此来,正是奉我家姑娘之命,为方才老太太亲口允准之事,来寻大管家办理交接。”
“交接?”赖大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允准了何事?”
林忠面色沉静,解释道:“大管家想必已知,我家姑娘因思念亡父,悲恸难抑,求得老太太恩典,欲在潇湘馆内为我家老爷诵经祈福百日,并亲手整理老爷生前所有遗物,以全孝道。”
“哦!是这事啊!”赖大想起来了,确有此事,老太太还让凤奶奶配合来着。
他点点头,“这是应当的,林姑娘孝心可嘉。需要什么笔墨纸砚、供奉之物,老弟只管列个单子来,我这就让人送去。”
林忠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并非为此等琐物。老太太慈谕,【姑娘要找的林家旧物,一应送去】。”
他特意清晰缓慢地,重复了贾母的“原话”——情势所迫,可能不是那么“原汁原味”。
“这是琏二奶奶送来的钥匙!”说着,林忠拿出来手中的一串钥匙。
“故而,奉我家姑娘之命,来请大管家您派一位得力干练的管事,一同开启库房,对照着清单,取一部分林老爷的信笺。姑娘说了,府中事务繁忙,不敢专劳大管家,但清点交接之事,还需有大管家您的人在场作个见证,以免日后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反倒伤了彼此和气,也辜负了老太太的信任。”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是直接把贾母的指令抬了出来,堵死了所有推诿的借口。
赖大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的“交接”是动真格的!
走走过场也就罢了,那库房钥匙……里面东西繁杂,油水丰厚,岂能轻易交出?更何况还是交给一个外人!
他下意识地想搪塞:“这个……林忠老弟,老太太的吩咐自然不敢怠慢。只是……你看如今府里正值多事之秋,娘娘刚……府中上下乱成一团,库房重地,千头万绪,此时交接,只怕忙中出错。不如稍缓几日,待……”
“赖大管家,”林忠不待他说完,便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他,脸上依旧带着谦恭的笑,话里的意思却寸步不让,“正因为府中遭逢大变,诸事繁杂,才更不敢因林家些许琐事,一再劳烦大管家和府上各位管事。我家姑娘亦是体恤府上难处,才想着自己打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专心为父祈福,不敢再给府上添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赖大桌上那堆乱糟糟的单据,意有所指地缓缓道:“况且,老太太方才当着太太、奶奶的面亲口吩咐,琏二奶奶也是应允了的。若是拖延不办,只怕老太太问起,或是姑娘那边整理遗物时发现有什么对不上、短少了……反倒显得我等下人办事不力,辜负了老太太的慈心和姑娘的孝心,也……平白给大管家您惹来麻烦不是?”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这是贾母和凤姐都已同意的事,拖延就是抗命;又隐晦暗示了如果东西有差池,你赖大也脱不了干系;最后还“体贴”地表示这是为赖大省麻烦。
赖大听着这话,额角微微见汗。
他混迹贾府多年,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如今娘娘殁了,府里前途未卜,老太太正在悲愤之中,若真为这点事闹到跟前,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凤姐那边既然已应允,自己何必做这个恶人?
想到这些,赖大终于挤出一个更加勉强的笑容:“哎哟!你看我!真是忙糊涂了!竟是忘了这茬!既然是老太太和奶奶的吩咐,自然即刻就办,岂敢延误姑娘尽孝!”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指派了一个账房先生和两个力壮仆妇,跟着林忠前往库房。
整个过程,虽耗时耗力,却异常顺利。
林忠与赖大的人一同开库、清点、核对清单、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赖大指派的人甚至比林忠还要仔细,生怕出了差错自己要担责任。
赖大还故作殷勤地补充道:“林忠老弟,你清点清楚。若有任何疑问,或是姑娘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如今府里事多,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望老弟和姑娘多多包涵。”
林忠一丝不苟地核对了实物和账册名目,确认无误后,方才小心收起,再次拱手,语气依旧谦和:“大管家公务繁忙,百忙之中还能如此周全,老奴感激不尽。定将大管家的心意转告我家姑娘。如此,便不叨扰了。”
他捧着一大摞厚厚的名册和信笺,后面跟随的两个仆妇,抬着一口沉沉的箱子。
只见林忠步伐沉稳,背影透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从容。
赖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没好气地踹了旁边的小杌子一脚,低声骂道:“呸!什么玩意儿!仗着老太太一句话,真拿起款来了!丧门星……”
前后共两口木箱,被稳妥地抬进潇湘馆内室后,这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陈年书卷和楠木箱柜特有的混合气息。
“忠伯,辛苦了。我先做初步整理,有不懂之处,再请教您。”林梦道。
“姑娘见外了,那我就先去忙别的了。”忠伯转身告退。
林梦(黛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身体的不适,挥退了旁人,只留紫鹃在一旁帮手。
她走到较大的那口书籍箱前,深吸一口气,亲手掀开了箱盖。
映入眼帘的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线装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些诗词杂文,书页泛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一本本拿起,粗略翻看,又轻轻放下。
这些是父亲林如海的珍藏,价值不菲,但并非她此刻最急迫寻找的。
“紫鹃,开那个小点的紫檀木箱子。”她指向另一口看起来更显贵重的箱子。
紫鹃依言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码放得极好的一个个锦盒。
打开一看,皆是品相极佳的人参、鹿茸、虫草等名贵药材,另有一些卷轴,展开是前朝名家的字画。
这些显然是为应对官场往来而备下的厚礼,折算成银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林梦微微颔首,心中稍定,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未散的急切。
父亲身为巡盐御史,真正的核心资产,绝不止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她目光扫向箱底,注意到几个不起眼的、用普通樟木打造的小匣子。
她亲自弯腰将其取出,拂去表面的薄灰,打开卡扣。
第一个匣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和一小堆银锞子,数额虽不算惊天动地,但也足够支撑一阵子的日常用度和创业启动资金了。
而当她打开第二个更扁平的匣子时,呼吸不由一滞!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叠纸质泛黄、格式特殊的票据,上面盖着繁复的官印和私戳,写着“盐引”、“准掣”、“某某盐场”等字样。
面额巨大,但似乎因某种原因被标注了“暂押”或“待核”的墨迹。
“这是……盐引?”林梦低声惊呼,心脏怦怦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