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后台太硬
运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尽,苏州闾门外的漕运钞关已是人声鼎沸。
云锦记的三艘货船却被单独拦在一边,船老大急得满头是汗,反复对税吏陪着笑脸:
“赵爷,真是误会!我们的引票、货单一样不少,都是按规矩办的……”
姓赵的税吏斜倚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呷着茶:“规矩?我说你的规矩不对,就是不对。”
他随手翻开一本厚厚的税则,“看见没有?苏锦十匹以上,按新例要加征三成的‘织造税’,你们这五十匹,补交一百两银子再说。”
船老大脸色煞白:“赵爷,这、这什么时候的新例?我们上月走货还没听说啊!”
“就前几日刚下的文书。”赵税吏冷笑,“要么交钱,要么,就在这儿等着,等我们慢慢查验……”
他故意拉长声调,周围的税丁都会意地哄笑起来。
消息传回云锦记苏州总号时,林璋气得差点摔了茶杯。
“分明是敲诈!哪来的什么‘织造税’?”他疾步走到账房,翻出最新的税则文书,逐字逐句地查,根本找不到这一条。
“怕是有人故意刁难。”柳湘莲沉吟道,“我打听过了,这个赵税吏是上月新调来的,据说和赵孟仁府上的二管家是连襟。”
林梦在京城接到飞鸽传书时,正在和宋砚核对账目。
她看完密信,眉头微蹙,却不见慌乱。
“一百两银子不是大事,”她轻叩桌面,“但此例一开,日后咱们的船过一道关卡就要被剥一层皮。柳先生怎么说?”
信使回道:“柳先生说,对方卡得巧妙,明面上挑不出错。若是硬闯,反而落人口实。他正在设法周旋,但恐怕需要时间。”
林梦沉思片刻:“告诉柳先生,银子一分不给。让他们查,但要想办法让他们‘快些’查。必要时,可以抬出北静王府的名头试探一下。”
她语气平静,但宋砚注意到,她无意识地将一支毛笔在指间转得飞快——这是她极度思考时的小动作。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一支轻骑正沿着运河官道向南疾驰。
北静王水溶一袭玄色骑装,外罩墨绒斗篷,面色冷峻地听着温以之的汇报。
“……漕运总督奏请整顿关隘积弊,陛下命殿下巡阅江淮各关,这是公文。”温以之递上一份火漆密函。
“还有,苏州府暗线来报,云锦记的货船在闾门钞关被扣了。”
北静王勒紧缰绳,马蹄声稍缓:“所为何事?”
“借口是手续不全,实则索贿。扣船的税吏姓赵,与新任漕运同知是远亲,而那位同知……”温以之压低声音,“是忠亲王旧部。”
北静王目光微冷,却未言语,只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当日下午,闾门钞关突然戒严。
亲王仪仗抵达的消息,让整个关卡乱成一团。
税课大使连官帽都戴歪了,连滚爬爬地出来迎驾。
水溶端坐堂上,面无表情地翻着账册,听着大使战战兢兢的汇报。
忽然,他指尖一顿,点着一处记录:“这笔‘验船费’,征收依据是什么?”
大使冷汗涔涔:“回、回殿下,是……是惯例。”
“惯例?”弘远声音不高,却让堂下众人腿软,“《大明会典》哪一条写了‘惯例’可以入账?”
他随手又指了几处纰漏,句句切中要害。
堂下跪着的赵税吏面如土色,因为这些漏洞大多与他有关。
“关卡乃国之血脉,岂容蠹虫蛀蚀?”水溶合上账册,声音凛冽。
“自即日起,闾关一应事务,由王府参军暂代梳理。所有税吏停职待查,账目封存,移交苏州府复核。”
他起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赵税吏,淡淡道:“尤其是这位,好好‘关照’。”
亲王仪仗来得快,去得也快。
留下的是一关的震慑和一篇雷厉风行的“整饬漕关”奏章——
当然,奏章里只字未提云锦记,通篇都是冠冕堂皇的“肃清吏治、畅通漕运”。
次日清晨,云锦记的货船不仅被立刻放行,税吏们还赔着笑脸亲自将货物清点妥当,额外加盖了“特准速验”的戳记。
船老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嘀咕着“官爷们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忙不迭地扬帆启航。
消息传回,林璋喜出望外,柳湘莲却若有所思。
他铺纸研墨,给林梦写了一封密信,详细描述了亲王巡关的“巧合”。
几日后,水溶返京,以“咨询商事”为名,邀林梦至王府别苑一叙。
水榭中,茶香袅袅。
北静王亲手沏茶,状似随意地问起漕运事宜:“……民间商旅过关,常遇哪些梗阻?本王此番南下,见各地关隘政令不一,颇损朝廷体面。”
林梦心中一动,想起柳湘莲的密信。
她抬眼看向水溶,对方正专注地拨弄茶沫,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斟酌片刻,终是开口:“说来也巧,日前小号一批货在苏州被扣,正逢殿下巡关,倒是沾光解了困。”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闲聊,“还要多谢殿下肃清关隘,造福商民。”
水溶抬眸,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放下茶筅,语气平淡无波:
“哦?竟有此事?”他微微颔首,仿佛刚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与自己的行程联系起来,“看来本王的公务巡查,倒无意中替姑娘清了路。”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但林梦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垂下眼睫,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了然的微笑。
“那便是双喜临门了。”她轻声道,“既是朝廷之喜,也是小号之幸。”
茶烟氤氲中,两人心照不宣地举杯。
窗外,一朵早开的玉兰正悄然探过檐角。
春寒料峭,绛珠斋后院的药圃却已是一片新绿。
林梦捻起一株刚冒头的紫苏,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却微微蹙起。
“还是不对。”她将叶片递给身旁的老药师,“止血消炎的成分是够了,但药性太烈,不宜久敷。”
老药师叹道:“东家,不是药材不行,是咱们的方子难出新意。太医院那几位大人眼光毒得很,寻常成药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林梦默然。
她计划已久的“绛珠药业”正卡在瓶颈——
一是难以拿到官府特许的“成药官帖”,没有这纸文书,她的药就不能合法大量生产和销售;
二是摸不准太医院的风向,研发如同盲人摸象。
这时,紫鹃匆匆走来,递上一份洒金请柬:“姑娘,北静王府送来的。三日后,水溶王爷在府中办赏春诗会,特地请您赴宴。”
林梦接过请柬,心中微动。
北静王的诗会向来是京城消息最灵通之处,或许是个机会。
三日后,北静王府海棠盛开,宾客如云。
林梦到时,正听见几位官员在议论太后凤体欠安的事。
“……太医院会诊了三回,药吃了不少,却总不见大好。”
“听说昨日陛下还发了好大的火,责怪太医们无能……”
林梦竖耳听着,心中暗暗记下。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春寒料峭,林姑娘穿得单薄了。”
林梦回头,见英亲王弘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手中端着两盏热酒。
他今日未着亲王礼服,只一袭玄青色直身,腰束玉带,倒似个清贵书生。
“殿下。”林梦敛衽为礼。
弘远将一盏酒递给她:“暖暖身子。”
他目光扫过方才议论的官员,似是随口道,“太后慈体违和,倒让太医院那帮人慌了手脚。”
“不过本王听说,李太医的针灸近来颇见奇效,陛下昨日还特意赏了他一柄玉如意。”
林梦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李太医?可是那位擅长金针渡穴的李守义太医?”
“似乎是他。”弘远语气淡然,仿佛真是闲谈,“太医院的事,本王也不甚了了。”
“只是昨日恰好看邸报,见陛下忧心民间疾苦,似乎有意放宽些成药准入的门槛。”
他轻呷一口酒,目光投向远处一株垂丝海棠:“好像是礼部的一位张主事在拟定条陈。”
“听说此人倒是清廉,只是古板了些,最厌恶钻营之事。若是正经商贾,循规蹈矩地去呈报,或许还能说上话。”
林梦只觉得心跳加速——弘远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两段话,句句砸在她最需要的关节点上!
她强自镇定,也学着他看花:“殿下倒是关心民生疾苦。”
弘远唇角微扬:“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更何况……”
他忽然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好的成药若能普惠百姓,也是功德一桩。”
此时,北静王水溶笑着走来:“弘远,你倒会躲清闲,躲在这里与林姑娘赏花说悄悄话?”
弘远举杯示意:“正要寻王爷讨教新诗。”
林梦知趣地告退,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回到绛珠斋,她立即召来柳湘莲在京中的耳目。
“立刻去查两件事:”
“第一,太医院李守义太医的底细、喜好、擅长病症;”
“第二,礼部所有张姓主事,找出那位负责拟定医药条陈的,摸清他的为人和门路。”
三日后,一份详尽的报告摆在林梦面前:
李守义,五十三岁,太医院院判,专攻针灸科,为人清高,不喜交际,唯爱收藏古籍医书。近日因用针灸缓解太后头痛而得赏。
张衍,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进士出身,为人耿直,最恨贿赂,但其母久病卧床,遍访名医不得治。
林梦立即行动。
她亲自整理出绛珠斋珍藏的几部宋版医书,又让老药师连夜配制了安神镇痛的新药方。
对于张主事,她让宋砚以“故交之女”的名义递帖求见,只字不提成药官帖,只说是寻得良方,或可缓解老夫人病痛。
对于李太医,她通过北静王府的一位清客,将医书作为“同道中人切磋学问”的礼物送上。
半月后,事情有了转机。
张主事母亲的病情意外好转,老人家的睡眠明显改善。
张衍虽未明言,但通过中间人传达了对绛珠斋的谢意。
而李太医那边,则回赠了一本亲自批注的《针灸大成》,并在一次入宫诊脉时,“偶然”向陛下提起民间有些成药其实颇有妙用。
时机成熟,林梦让宋砚正式向礼部提交了申请成药官帖的文书。
这一次,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暮春时节,绛珠斋终于拿到了那张盖着礼部大印的“成药官帖”。
同时,针对针灸辅助药剂的研发也进展神速。
林梦特意设宴答谢北静王——她知道,真正的助力来自何处。
宴席散后,弘远故意落在最后。
林梦亲自送他至门口。
“多谢殿下。”她轻声道,没有多余的话。
弘远正要登车,闻言回头。
暮色中,他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
“谢我什么?”他故作不解。
林梦微笑:“谢殿下那日提及的邸报和李太医。黛玉依言而行,果然受益匪浅。”
弘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也笑了:
“不过是些朝中人人皆知的闲谈,”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能对你有所助益,便是它们的造化了。”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远去。
林梦站在门前,望着消失的车影,手中轻轻握着一枚刚刚收到的玉牌——那是弘远登车时,看似不经意塞给她的。
玉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远”字,背面却是太医院的布局图,其中李太医的直房被轻轻圈出一个记号。
她握紧玉牌,忽然摇头轻笑。
这个英亲王,送礼物的毛病还是没改干净。
只是这次送的礼,比任何奇珍异宝都要贵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