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史湘云
年关将近,在绛珠斋关得久了,林梦打算带着紫娟和雪雁出来换换脑子,放松一下。
京城西郊的护国寺庙会人山人海,香烟缭绕,杂耍卖艺、吃喝玩乐的摊子从山门一直排到官道旁。
只见林梦戴着帷帽,紫鹃和雪雁并排跟在后面。
三人正随着人流缓步向前,却被一个摊位旁清亮悦耳的声音吸引:“……这针法叫‘套针’,颜色过渡要自然,您这花瓣边缘太生硬了……”
见一位颇有大家闺秀模样的姑娘,正拿着一方绣帕和摊主比划着,她全然不顾身旁嬷嬷频频使眼色,说得兴起。
正当林梦看着觉得有些许眼熟,便听见雪雁叽叽喳喳地对紫娟道:
“这不是史家大奶奶家那位寄居的湘云小姐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虽然自己在贾府所住时间不长,但林梦很快就在脑海中“检索”到《红楼梦》中的人物——史湘云。
那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挠头笑道:“姑娘说的是,只是俺们粗人,学不来这般精细活儿。”
湘云叹口气,从自己袖中取出几方绣帕:“您看我这几方,可能入眼?”
“便宜些给您,放在这儿代卖可好?我只要……三百文一方。”她说到价钱时,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嬷嬷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她:“云姑娘!这成何体统!让人知道史家小姐街头卖绣活,老奴可怎么向太太交代!”
湘云被拉得一个踉跄,手中绣帕散落在地。
她咬唇低头,方才的神采瞬间黯淡,只讷讷道:“我……我只想……”
“好精致的绣工!”一道清越声音响起。
林梦弯腰拾起一方绣帕,仔细端详,“这翠鸟的眼睛竟用上了戗针,羽毛用了套针,配色也大胆,绛红配石青却不显俗气。姐姐好手艺!”
湘云讶然抬头,见是三年前搬出贾府在外营商的林妹妹,顿感亲切。
她不由生出几分知己之感,忘了窘迫,接口道:“玉儿妹妹,你这么久都没回府里看我,你好生绝情!哼!”
林梦一愣,便立即会意——我不认识她,并不代表她也不认识我呀!
“湘云姐姐,你近来可好?”
“嗯嗯,只是寄人篱下,我想出来自己谋点活路。妹妹刚才好眼力!这戗针最难在力道均匀,否则鸟眼就无神了……”
二人开始“叽叽喳喳”,把嬷嬷和摊主晾在一边,就着绣艺聊开了。
林梦细细看着帕上绣样——这绣工之精、设计之巧,远超市面上寻常绣品。
她心中那个“高端定制绣品线”的计划瞬间清晰起来。
“这般好绣活,三百文太委屈了。”林梦摇头,“若放在城南‘绛珠斋’,至少值三两银子一方。”
湘云瞪大了眼睛:“三……三两?”
虽然对林妹妹在京城的绛珠斋她也有所耳闻,没想到今日竟碰巧见到,还对自己的绣品如此赏识。
想到自己每月辛苦做活,交完公中,自己能留下的零花钱还不足一两。
今天林妹妹能开这样的价,让她简直无法相信。
林姐姐无异是自己的贵人。
“是的。”林梦看着史湘云扑闪的大眼睛,笃定道。
林梦也看出来史湘云的顾虑,“不是让姐姐抛头露面。样子和料子我派人送到府上,做好了再来取。”
“每方帕子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姐姐得七成,妈妈和经手的丫鬟们分三成,只说是姐姐教丫鬟们做活练手,贴补些胭脂钱,岂不周全?”
那嬷嬷听到“分三成”,眼睛一亮,算计起来。
湘云却怔住了——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绣活真能换来这么多钱,而且还是以这样体面的方式。
“妹妹此话当真?”她声音微颤,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当然!”林梦握住她的手,感觉那指尖有微微的茧子,心下更添几分怜惜。
“姐姐这般手艺,该让更多人看见。以后若有更好的活儿,我还找姐姐。”
她让紫鹃取出五十两定金放在史湘云手中:“姐姐若应了,我改日就直接让紫娟去给姐姐送聘书。”
回府的马车上,湘云紧紧攥着那锭银子,仿佛攥着的不是银钱,而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望着窗外熙攘人流,第一次觉得,这憋闷的人生,似乎透进了一丝光亮。
而另一辆马车上,林梦唇角微扬。
她心想,接下来,该让这只困在笼中的云雀,尝尝自由的滋味了。
当夜,湘云踹着林妹妹预付的五十两银票回府,尚未开口,婶娘已从嬷嬷口中听得风声,拍案叫嚣着:
“你一个闺阁姑娘,出去抛头露面教人绣活?传出去哪家敢娶!”
“……”史湘云虽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几日后,周贵妃在国安寺礼佛,史湘云本不在受邀名单,却因林梦一句“想听湘云姑娘评点梅花诗”,被临时加进帖子。
她硬着头皮向婶娘告假,婶娘一听“周贵妃做东”,生怕得罪,只得放行,却暗里吩咐:“早去早回,别乱说话。”
雪庐内,梅香袅袅,火盆银亮。
林梦一身月白暗纹短比甲,正与几位诰命品鉴新瓷。
见湘云进来,她含笑迎上,亲自斟茶:“我新得‘雪中青梅’盏,正缺个‘诗魂’来点睛。今日要劳烦姐姐。”
湘云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却忍不住指尖摩挲茶盏,脱口点评:“釉色太冷,若添一抹银箔花蕊,既合‘梅’意,又增暖意。”
众诰命眼前一亮,林梦笑弯了眼:“果然妙极。”
在场的周贵妃、几位诰命夫人无不夸赞史湘云的眼光独到。
这一次,湘云早有防备,回府后见了婶婶,不慌不忙递上聘书:
“此番教诰命夫人府上绣女,逢八去一次,其余在家做功课。”
“婶娘若怕人闲话,可对外说‘国安寺请我写经纹、绣佛幡’——皆是功德,何来抛头露面?”
再递上五十两银票,“这是定金,月底还有五十两。婶娘可否替我收着,也省得我乱花。”
白花花的银子一亮,婶娘喉咙顿时卡住——五十两抵得上史家半年节余。
她干咳两声,改口:“既是功德,又去得少……便依你。只一条,不可在外留宿,不可私见外男。”
湘云面上做乖巧状答道:“侄女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