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春愁2
佛前的沉香屑灯芯又轻轻“噼啪”一声,那点妄念般的火光摇曳着,将水静伏在蒲团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的春雨仍沙沙地下着……
此刻,无边无际的雨雾骤然升起。
就仿佛她独自一人赤足行走在冰冷石板路上的感觉。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要去往何方,心中充满了方才现实里的酸楚与卑微。
忽然,前方雨雾深处,亮起了一片朦胧而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不似灯火,更非霞光,幽深而妖艳,仿佛大片的彼岸花在幽冥中灼灼盛放。
水静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朝着红光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红光源自一株奇异的植物——
植根于一片虚无的暗河之畔,枝叶墨绿近黑,却开着层层叠叠、赤红如血的花朵,花瓣形态肆意张扬,花蕊处散发出冷冽的幽香。
一个身影慵懒地斜倚在花畔的一方奇石上,墨赤色渐变纱裙委地。
长及脚踝的乌发间挑染着几缕刺目的猩红,重瞳似笑非笑,怔怔地望着她。
“小郡主,这佛前灯,供得可还甘心?”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直接响在水静的心底。
水静感到一阵羞赧,垂首不语。
妖娆女子轻笑,把玩着掌中那颗氤氲着血色的珠子:
“瞧瞧你这副模样,将一腔情意寄托于一只冷冰冰的瓷器,乞求神佛垂怜,却连走到他面前,说一句‘我心悦你’的勇气都没有。”
她重瞳流转,血光与苍白交织,仿佛能看透水静灵魂最深处的怯懦与渴望。
“你爱慕他的温润风华,可你自己呢?”
“除了这身不由己的郡主名头,除了这点小心翼翼的供奉,你还有什么,能与他并肩,能让他那双看尽繁华的眼,为你停留?”
水静浑身一颤,感到一种被戳破的刺痛与茫然。
是啊,她有什么?
“妄念若只是妄念,便永远是镜花水月。”
靓影在红光中若隐若现,声音却愈发清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既舍不下,何不将这妄念,化作阶梯?”
“阶梯?”水静茫然抬头。
“不错。”女子的指尖划过虚空。
“你爱他风雅,便让自己也通晓琴棋书画,不是附庸,而是真正拥有鉴赏与创造的眼光。”
“你爱他睿智,便多读史书策论,开阔胸襟,让他与你交谈时,也能有所得益。”
“你经营这空色居,便将它做到极致,让它成为连北静王也无法忽视的存在,成为你价值的证明,而非仅仅是寄托情思的牢笼。”
幽昙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起来:“眼泪和祈祷换不来真心,只会换来怜悯,或者……厌烦。”
“你想要他的一丝青眼,就要先让自己变得足够耀眼,耀眼到能闯入他的视野,让他无法再将你仅仅视为一个需要关照的、怯懦的宗室孤女。”
水静怔怔地听着,梦中那颗被卑微和苦涩填满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强光。
是啊,她一直在祈求,在等待,却从未想过,自己可以主动变得更好,可以主动去靠近,甚至……去表达。
“可是……我害怕……”水静梦中呓语,声音带着颤音,“若他拒绝……”
“拒绝?”幽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声空灵而诡魅。
“痴儿,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害怕’二字。被拒绝又如何?”
“至少你试过了,无愧于心,亦能彻底死心,总好过如今这般,将自己困在这方寸佛堂,守着一点残茶冷釉,自苦自怜,耗尽年华。”
她的身影开始缓缓消散,那株彼岸花的红光也逐渐黯淡……
“你连伸手去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知道,那究竟是紧握不住的流水,还是……能温暖你掌心的真实?”
“去吧,小郡主。是继续跪在这里供奉你的‘妄念’,还是站起身来,让你的‘妄念’因你而变得真实和强大……”
话音落下,红光彻底消散,梦境破碎。
水静猛地从蒲团上惊醒,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心口仍在剧烈地跳动。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佛堂,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佛前那盏沉香灯,火苗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只是灯油将尽,光芒显得有些微弱。
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火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时间跪坐而有些发麻的双腿。
梦中那奇怪的妖娆女子的话语,如同惊雷,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将这妄念,化作阶梯!”
“让你自己变得足够耀眼!”
“被拒绝又如何?至少你试过了!”
那些话语,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我保护、实则自我囚禁的硬壳,露出里面鲜活的、渴望破土而出的嫩芽。
她缓缓站起身,腿脚的酸麻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了。
她走到佛前,没有再看那只雨过天青杯,而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那盏燃了一夜的“妄念”灯,吹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晨光中。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她唤来侍女,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更衣。另外,去将书房里我收着的那几本帖找出来,还有……”
“去林姑娘那边问问,今日空色居的账目和采买事宜,可否由我先看过再定夺。”
她知道,路还很长,改变非一日之功。
但至少在此刻,她不再只想做佛前供奉妄念的信女。
她要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