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死得比你父亲更难看
忠亲王书房内的狼藉已被无声地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场雷霆之怒。
碎裂的瓷片、泼溅的墨汁都消失了,换上了新的地毯,甚至那方被摔坏的端砚也由一方品相仿佛的旧蕉叶白替代。
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辛香,并非寻常香料,而是某种能宁神静气、又或许能压制狂躁的珍稀药油气味。
忠亲王萧弘毅已重新束好了发,衣冠整齐,只是脸色依旧透着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眼底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阴鸷。
他坐在书案后,那对玄铁太极球再次在他掌心缓慢、规律地转动着,速度平稳,却带着一种磨盘碾碎谷物般的沉重力道。
书案上,不再是诗词歌赋或闲情逸致的玩物,而是铺开了一幅巨大的漕运河道详图,以及一叠来自江南织造局的密报和几份户部关于丝绸贡赋的旧档。
王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
暗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开。
这次进来的,并非王公公这样的内侍,而是一个穿着半旧藏青直裰的中年人。
他面容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眼细长,进门后便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学生赵孟仁,叩见王爷。”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起来吧,赵先生。”忠亲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依旧落在漕运图上,“看座。”
王公公无声地搬来一个绣墩。
赵孟仁谢过后,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亲王。
“眼前的局面,先生都知晓了。”忠亲王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这位赵孟仁,是他麾下极少露面的核心智囊——在任多年的按察使。
他深谙律法,同时,尤为精通时政和经济。
“是,学生在靖安商号瓦解后,乔装打入敌人内部,得到如下账本。”
赵孟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惜和凝重,“盐利骤断,如失一臂。”
赵孟仁双手呈给忠亲王的正是林梦两栖运输队的日常开销账册。
经由赵孟仁记账所写的“柒”字,右边那一撇,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个极小的钩挑,像是写字时手腕下意识的抖动所致。
“哼!她以为有的自己的运输队,就能摆脱我的反噬吗?天真!”
“王爷,当下之计,需立刻开源,并确保新源稳妥、隐秘,绝不能再授人以柄。”
“嗯。”忠亲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指尖在漕运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点了点。
“盐路已成众矢之的,北静王奉旨清查,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说说看,还有什么地方,能生出等量的银子来?”
赵孟仁显然早有腹稿,闻言立刻道:“王爷明鉴。除盐政外,国之大利,一在漕运,二在丝绸,尤以宫廷采办为最。”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条理清晰:
“漕运乃天庾正供,南北命脉。其中可操作之处颇多。漕粮征收、运输、入库,环环可扣。”
“‘折色’、‘加耗’、‘漂没’、‘船脚银’……名目繁多。沿线关卡、仓场吏员,多数皆可为我所用。”
“关键在于,需有一位能总揽全局、精于算计且绝对可靠之人,于关键位置协调各方,重新梳理出一条线来。”
“利润或不及盐政暴利,但胜在稳定、隐蔽,且关乎京师命脉,无人敢轻易彻查到底。”
忠亲王目光微闪,显然对此颇有兴趣:“人选?”
“漕运总督衙门,督粮道郎中,周汝成。”赵孟仁报出一个名字。
“此人乃学生同乡,贪墨有术,且甚为胆小,极易掌控。其位置不高不低,正适合经办具体事务。”
“只需王爷一道手令,许他事后分成,他必效死力。”
“此外,运河沿线,可扶持或掌控一两支‘漕帮’,名义上负责押运,实则可为王爷处理些不便官方出面的货物和事务。”
“可。”忠亲王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此事由你亲自去与他谈。规矩照旧,单线联系,资金过手至少三层,绝不可与王府旧账有任何瓜葛。”
“学生明白。”赵孟仁郑重应下。
“丝绸呢?”忠亲王将目光转向那叠江南织造局的密报。
“丝绸之利,主要在苏杭,尤其是御用贡品。”赵孟仁眼中闪过精光。
“此前,李经纬李员外乃我们在江南的一着妙棋,可惜……如今他病故,其诸子争产,内斗不休,‘云锦记’看似兴旺,实则内部空虚,正是插手良机。”
他拿起一份密报:“据查,目前‘云锦记’实际掌控者,乃是已故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现居贾府的那位林黛玉。”
听到这个名字,忠亲王手中太极球的转动微微一顿,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但很快恢复如常。
赵孟仁并未察觉,继续分析:
“此女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说动李员外以干股合作,又搭上了宫中新得宠的周贵妃的线,风头正劲。”
“然而,她终究是一深闺女子,根基浅薄,全靠李员外旧部和林家一个老仆支撑。”
“李员外那几个儿子,长子庸碌,次子李尚义却是个精明短视、贪财好利之徒……”
忠亲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的意思是,从内部攻破?”
“王爷圣明。”赵孟仁道,“我们可以暗中扶持李尚义,助他争夺家产,掌控‘云锦记’。许以重利,他必甘心做王爷的马前卒。”
“即便不能完全掌控,也能从中捣乱,分其利润,窃其技艺,甚至……找到机会,以其‘违制’、‘以次充好’等罪名,一举夺其贡品资格。”
“届时,王爷再推出我们的人接手,顺理成章。丝绸贡品之利,绝不逊于盐税多少。”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太极球规律的摩擦声。
忠亲王的目光在漕运图和丝绸密报之间来回扫视,脑中飞快地计算着风险、收益与可行性。
良久,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就依此议。漕运一线,由赵先生全权负责,尽快与周汝成接上线,打通关节。”
“丝绸一线……”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
“挑选一个可靠又懂行的皇商,去接触李尚义。告诉他,只要他听话,将来江南织造局的生意,有他一半。但务必隐秘,绝不可让人联想到王府。”
“是!”赵孟仁起身,深深一揖,“学生即刻去办!”
“记住,”忠亲王在他转身前,冷声补充。
语气中的寒意让久经世故的赵孟仁也心中一凛,“两条新线,如同新生之子,与旧脉彻底断绝。若再出纰漏……”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无形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学生……谨记!”赵孟仁额头渗出细汗,再次躬身,这才随着王公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暗门合拢。
忠亲王独自一人,缓缓靠向椅背。
他拿起关于“云锦记”和林黛玉的那份密报,指尖在那名字上重重划过,几乎要将其戳破。
“林家……林如海……好,真是好得很。”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淬着剧毒的恨意。
“父女俩,都是本王的劫数不成?既然你非要钻进这盘棋里来,那就别怪本王……让你这枚棋子,死得比你父亲更难看了。”
玄铁球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仿佛巨兽磨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