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暂别江南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通过这些天的交往和观察,林梦深深感受到了林璋对父亲以及自己的绝对忠诚,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同时,她也深知,自己的手再长,也无法兼顾所有的事业版图。
现在事业才刚刚起步,正是用人的时候,对于林璋,她决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苏州城外,寒山码头。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运河水汽氤氲,混合着泥土、货物与船木的气味。
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夫呵着白气,等待着主顾。
林梦披着一件银灰色镶风毛的斗篷,站在码头石阶上,身后是提着简单行囊的紫鹃和雪雁。
她面容依旧清瘦苍白,但站姿笔挺,眼神沉静地望着这片她父亲曾治理过的、富庶却暗流汹涌的土地。
林叔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难以割舍的牵挂。
随着江南这边布局的初具雏形,各个环节和渠道都已按照自己此前规划的在运转,林梦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姑娘,此去京城,山高水长,您务必珍重万分。”林叔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奴……恨不能随侍左右。”
“林叔,”林梦转过身,声音温和却坚定,“江南根基,父亲心血,皆系于你一身。你留下,我才能安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递给林叔。
这些是她最近一周,经过反复思考和推演后,对江南地区后期的商业版图的规划和部署。
林叔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三枚小巧却沉甸甸的印章,以及一叠写满字的纸。
“第一枚印,”林梦指尖轻点那枚刻着“林”字的普通铜印,“是打理日常田庄、茶楼、书斋所用。”
“账目收支,人员调度,皆由你全权处置,按旧例即可,遇大事再传信于我。”
“第二枚印,”她指向那枚略复杂、带有云纹的铜印,“是‘云锦记’的账房印信。”
“所有与‘云锦记’相关的银钱往来、货物出入,皆需此印方能生效。”
“李员外虽为明面东家,但财权,必须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每月账册,需有暗记副本,快马送至京城‘绛珠斋’宋先生处复核。”
林叔重重点头,将这两枚印信慎重收好:“老奴明白。定不让小姐心血有失。”
林梦的目光落在第三枚印上。
那枚印材质非铜非玉,乌沉沉的,刻着一种非字非画的抽象纹样,细看如冰晶凝结,又似盐花绽放,触手冰凉沉坠,透着一种冰冷的隐秘感。
“这第三枚,”林梦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河水流动的声响。
“关乎父亲留下的另一条线。林叔,盐业上的事,你可知晓深浅?”
林叔瞳孔微缩,呼吸都屏住了一瞬,缓缓道:“老爷在时,老奴随侍左右,其中关窍、凶险,尽知。”
“只是从未越矩插手……老爷偶有提及……水下冰山,凶险异常。”
“凶险,也意味着巨大的能量。”林梦眼神锐利起来。
“这条线,不能断,更不能为外人所知,尤其是贾府和……京城某些贵人。”她意指忠亲王。
“我离开后,关于盐务,你有三件事需谨记。”林梦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其一,汪兆铭那条线,不能丢。他是一把能撬动暗流的钥匙。”
“保持联络,但务必隐秘,可通过咱们‘思源茶楼’的渠道传递消息。”
“他可继续做他的‘南北货’生意,但我们需要的,是信息。”
“盐政衙门的任何风吹草动,各地盐价异常波动,乃至漕帮的动向,都要通过他,尽可能多地收集。”
“其二,”她继续道,“父亲当年在盐政任上,必有几位真正的心腹之人,或因父亲去职而受排挤、或念旧恩、或掌握着某些关键之物的人。”
“你要设法,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人找出来,暗中维系起来。”
“不必告知他们我的存在,只需让他们知道,‘林公’的旧道,还有人记得,或许……将来能互为依仗。”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林梦目光如炬,盯着林叔,“绝不可亲自涉足盐货交易,一寸一分都不行!”
“我们只做‘看客’和‘听风者’,绝不下场。”
“收集信息,研判局势,握紧人脉,但我们的手,必须是干净的。”
林叔深吸一口气,将那枚乌沉的印章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其蕴含的巨大风险与力量:
“小姐深谋远虑,老奴……记下了!定循小姐指示,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林梦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此外,还有几件琐事,你需留意。”
她细细吩咐道:“老宅的库房里,我清出一批用不上的笨重家具和旧瓷器,寻个可靠的牙行,悄悄脱手。”
“所得银两存入‘通源银号’的隐秘户头,作为额外机动资金。”
“府中下人,再筛一遍。”
“嘴不严、心思活的,给足遣散银钱,打发了吧。”
“留下的,务必是家生清白、老实可靠的老人。告诉他们,安心做事,林家不会亏待他们。”
“与李员外那边,明面上你需敬他三分,遇事多请教,全了他的面子。”
“但涉及‘云锦记’根本和银钱大事,必须依我们的规矩来。若有龃龉,即刻报我。”
“遇有难决之事,或察觉任何异常动向,”林梦最后郑重道,“不要犹豫,立刻通过最快最密的渠道送信京城‘绛珠斋’。一切以安全为上。”
林叔一一牢记在心,一次次郑重地点头。
他知道,小姐交托给他的,不仅是偌大的家业,更是一片充满机遇与陷阱的暗战场。
晨雾渐散,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船夫开始催促登船。
林叔后退一步,撩起衣袍下摆,竟是要跪下叩别。
林梦急忙上前一步托住他手臂:“林叔,不可!”
林叔却执意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姑娘!老奴……定守好江南基业,等候姑娘下次归来!您……一路顺风!”
林梦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中亦是酸涩与豪情交织。
她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由紫鹃搀扶着,踏上了乌篷船的跳板。
船桨划破水面,船只缓缓离岸。
林叔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艘小小的乌篷船融入运河上的舟楫往来之中,再也辨认不出。
他这才直起身,脸上所有的不舍与脆弱都已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老松般的坚韧与肃穆。
他紧紧握着袖中那三枚不同重量的印信,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消失在苏州城熙攘的人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