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扬州城的秋日比京城温润许多,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盐漕两大衙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黛玉坐在一顶素净而不失雅致的青呢小轿中,透过纱窗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这里,是林父鞠躬尽瘁,最终殉职的地方。
说陌生,是因为自己毕竟是是第一次来,但作为那个跟着林如海度过最幸福的六年时光的林黛玉来说,这里大概既有温情的回忆与不舍,也有太多无赖与伤感吧。
“姑娘,快到盐政衙门了。”轿外传来林叔低沉的声音。
林梦这才从恍惚中转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项上那枚刻有林家徽记的古玉。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亲自出面处理如此重要且危险的事务——那批价值数万两的“冻结”盐引。
苏州的云锦记和京城的绛珠斋,初创已是投入不少,目前要维持经营,进货、人工、炭火……样样都要钱。
账面上的那点盈余,眼看着就像秋风里的叶子,唰唰地往下掉。总之还是一个字——搞钱!
盐政衙门的偏门外,林叔上前与守门差役低声交谈了几句,递过一份拜帖和一个小巧的锦囊。
那差役掂了掂锦囊的分量,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李大人正在档案房查卷,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过一盏茶功夫,差役回来躬身道:“李大人请林姑娘到后堂花厅用茶。”
林梦在紫鹃的搀扶下走下小轿。
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罗裙,外罩月白素绒斗篷,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既不失官家小姐的体面,又符合守孝期的素净。
花厅不大,布置得却极为精致。
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墙上挂着“清正廉明”的匾额,字迹金光闪闪,与厅内若有若无的奢华气息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一位四十上下、面白微须的官员已经等候在此,正是掌管盐引档案的李吏目。
见林黛玉进来,他起身拱手,目光却在林梦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
“这位便是林姑娘吧?在下李全,忝为盐政衙门吏目。”他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几分官腔,“林公仙逝,朝野同悲。姑娘节哀。”
林梦微微欠身还礼:“李大人客气了。先父在世时常说,盐政衙门中唯有李大人最是精通业务,诸事办理井井有条。”
这话纯属杜撰,林梦根本不知道林如海是否说过此话。
但她从忠伯那里了解到李吏目好虚荣,便故意投其所好。
李吏目果然受用,笑容真诚了几分:“林公过誉了。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林梦轻抿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先父去世突然,许多公务未能交接。小女近日整理遗物,发现一批盐引文书,特来请教大人这些是否还有效力。”
李吏目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掩饰道:“哦?林公清廉,朝野皆知。不知姑娘说的是哪批盐引?”
林梦向林叔微微颔首,林伯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恭敬地呈给李吏目。
李吏目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这批盐引……确实有些棘手。按说都是合规的,但前任盐政大人去得突然,许多手续未完,如今算是冻结状态。”
他放下文书,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梦,“况且,盐引过期作废,这是规矩。如今已是新朝新政,张大人主管盐政后,规矩都变了。”
厅内一时寂静,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林梦忽然轻笑一声:“罢了。既然规矩如此,小女也不便强求。”
她起身作势欲走:“只可惜……原想着若能及时出手,所得利润三成捐给盐政衙门充作公用,如今只好另寻他途了。”
李吏目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姑娘且慢,”他急忙起身,“此事……倒也非全无转圜余地。”
林梦转身,眉梢微挑:“哦?大人方才不是说规矩如此吗?”
李吏目干笑两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公为国操劳,我等理应照顾遗孤。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此事操作起来颇费周章,需要打点之处不少啊。”
林梦心中明镜似的,这是要讨价还价了。
她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小女一点心意,盐引解冻后所得利润,四成归大人打点各方。”
林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此外,这是‘绛珠斋’的贵宾帖,凭此可在京城支取五百两银子,算是前期打点的费用。”
“姑娘倒是……手笔不小。”李吏目沉吟道,“只是盐引之事牵涉甚广,四成恐怕...”
“五成。”林梦干脆利落,“但有个条件。”
李吏目眼睛一亮:“姑娘请讲。”
“盐引解冻后,我要立即变现,不留存货。”林梦直视着他的眼睛,“所有交易须经‘云锦记’的账房过目,款项直接存入‘广源票号’。”
李吏目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广源票号是近年来崛起的山西票号,以保密性强著称;
“云锦记”则是苏州新开的绸缎庄,据说与“绛珠斋”是同一个东家。
这林姑娘不会就是那个背后的“大人物”吧。
她是要把所有交易都放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防止他从中做手脚。
“姑娘好精明。”李吏目不由得赞叹,“既然如此,李某就冒险帮姑娘这个忙。不过……”
他压低声音,“盐引解冻需要打点各级官员,五成利润中,李某实际能留下的不过二三成而已。”
林梦心中冷笑,面上却表示理解:“大人辛苦,小女明白。这样吧,除了五成利润,小女另备两千两银票,专门给大人打点之用。”
她向林叔使了个眼色,林叔立即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李吏目眼中闪过贪婪之色,但很快掩饰住:“姑娘客气了。既然如此,李某定当尽力。”
“不是尽力,是务必办成。”林梦语气突然转冷。
“这批盐引若不能在一个月内解冻,便会永久作废。到时小女损失些银钱事小,就怕有人会追问,为何林公在世时合规的盐引,如今却成了废纸?”
李吏目脸色微变,听出了话中的威胁。
“姑娘言重了,”他急忙赔笑,“李某既然答应,自然有把握办成。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此事还需打点京城张尚书张大人,恐怕……”
林梦闻言,内心一群“草泥马”奔腾:此人真是贪婪得没有底线啊。幸亏本小姐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不然,还实在是难得拿下呢!
她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是家父收藏的一方古砚,据说张大人雅好文墨,就劳烦大人转赠了。”
李吏目打开锦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方珍贵的端溪老坑砚,价值不下千两。
光看他那两个瞪得像铜铃般大小的眼前,林梦就知道,自己的付出已远超他的预期。
“姑娘放心,”果然,李吏目终于彻底屈服,“一个月内,必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林梦这才露出真诚的笑容:“既如此,就有劳大人了。日后若有机会,小女在京中的‘绛珠斋’随时欢迎大人光临。”
事情谈妥,李吏目态度殷勤许多,亲自送林梦出衙。
临别时,他似乎想起什么,低声道:“姑娘今后若还有类似事务,可直接派人到衙门后街的‘听雨茶楼’寻我,那里清净。”
林梦会意点头:“小女记下了。”
走出衙门,林叔才低声道:“姑娘,那方古砚...”
“是高仿品,值不了五百两。”林梦轻声道,嘴角微扬,“但足以乱真。”
林叔愕然:“……”
【林梦内心OS: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好在穿越前,父亲管理家族企业的心得,也常常跟自己分享:商场如战场,拿捏的就是人性的弱点。任何时候,都要知道“利益交换”才是所有合作的基础。】
回程的马车上,林梦闭目养神,脑海中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李吏目贪婪而谨慎,是个典型的贪官。
但在他接过古砚时那一闪而过的诧异表情,似乎还知道些什么似的……
突然,她睁开眼:“林叔,李吏目在先父任上时,任何职位?”
林叔思索片刻:“似乎只是个普通书办,是现任盐政张大人到任后,才提拔为吏目的。”
林梦指尖轻轻敲着窗框,若有所思。
权力更迭中的新贵……父亲旧案的经手人……冻结盐引的看守者……
这个李吏目,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