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萧弘毅滔天怒火
忠亲王府,朱门紧闭。
往日里车水马龙、访客不断的亲王府邸,此刻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京城权贵聚集的街巷深处。
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连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似乎也因主人的“病”而敛去了几分凶悍之气。
府内更是静得异乎寻常,仆役们行走皆踮着脚尖,低声细语,生怕惊扰了那位正在“静养思过”的主子。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整座府邸,压得人喘不过气。
书房内,光线晦暗。
厚重的紫绒帘幕低垂,将春日午后的阳光严严实实地阻挡在外,只余几缕顽固的光线从缝隙中挤入,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投下几道苍白无力的刻痕。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沉香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
忠亲王萧弘毅背对着门口,矗立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他身上仍穿着象征亲王身份的常服,但衣襟微敞,发髻也不似平日一丝不苟,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额角。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负在身后的双手,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盘玩着那对玄铁太极球。
铁球黝黑深沉,在他指间飞旋、碰撞,发出极其细微又无比急促的“嗡嗡”声,这声音是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令人心悸的律动。
地上,是一片狼藉的碎片。
那是片刻前还是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笔洗、茶盏,此刻已化为齑粉,飞溅得到处都是。
一盏孤灯在书案角落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那双深陷的眼窝——
那里积蓄着翻江倒海的狂暴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书房一面看似毫无缝隙的书架缓缓移开一道窄缝,心腹大太监王公公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又无声地合上暗门。
他面白无须,神情一如既往的恭顺木然,仿佛地上那堆碎片不存在,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也不存在。
他垂手躬身,立在阴影里,用那特有的、尖细却毫无起伏的嗓音低声禀报:
“主子,外间已打点妥当。太医来看过,留下了静气宁神的方子。各府递来的拜帖问候,都已按您的意思,一律谢绝了。”
忠亲王没有回头,玄铁球的转速似乎又快了半分,那“嗡嗡”声变得更为刺耳。
王公公顿了顿,继续以一种平板的语调陈述,仿佛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张珩……已被赐‘毒酒’,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霍晟……审判已毕,夺爵,三日后西市口问斩。北静王水溶,加双亲王俸,奉旨总理两淮盐政,赐王命旗牌。英亲王弘远,赐紫禁城骑马行走恩荣,另赏明珠玉如意。”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结局,每一项恩赏,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萧弘毅的心脏,再残忍地扭转。
他盘玩铁球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咱们的人,”王公公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但内容却惊心动魄,“盐政司安插的七个,户部三个,漕运上两个……折了。另有十余人,或遭申斥,或调任闲职,暂时……不敢再动了。”
“扬州那边,‘靖安’的几条暗线,也被北静王带来的钦差顺藤摸瓜,掐断了。初步估算,每年……少了这个数。”他无声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巨大的财富帝国,顷刻间崩塌了一角。
经营多年的权力网络,被硬生生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死寂。
只有玄铁球那令人牙酸的嗡鸣。
突然——
“哐当!”
萧弘毅猛地转身,手臂狂暴地一扫,将书案上仅存的砚台、笔架、镇纸等物尽数掀飞出去!
玉石碎裂,墨汁泼溅,在名贵的地毯和墙壁上留下狰狞的污迹。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那双总是深藏不露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恨意和屈辱,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咆哮,想嘶吼,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但最终,那冲到喉边的咆哮竟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极度压抑的、如同困兽负伤般的粗重喘息。
他的身体因这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王公公依旧垂首躬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主子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良久,萧弘毅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那带着墨汁和沉香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赤红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怖的冰冷与怨毒。
那是一种将滔天怒火强行压缩、淬炼后的极致恨意。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好一个北静王!好一个英亲王!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儿子!”他竟用了“朕”字,其心可知!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穿透了重重墙壁,钉在了那两个让他遭受奇耻大辱的人身上。
“还有那个……藏在贾府裙裾之下、阴沟里的林家老鼠!”
他终于将矛头指向了那个隐约察觉到、但此前并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幕后推手——林黛玉(林梦)。
那种被一只意想不到的蝼蚁狠狠咬伤、乃至撼动根基的屈辱感,让他的恨意更添十分。
玄铁球再次在他手中缓缓转动起来,速度已恢复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慢,更稳,却带着一种决定他人生死的冷酷决绝。
“断了盐路……”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清晰,再无一丝狂躁,只有冰冷的算计。
“那就再开新路。要更隐蔽,更稳妥。陛下不是要肃清吏治,彰显英明吗?”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端讽刺的狞笑,“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是野火烧不尽!”
他转向王公公,目光已彻底恢复为那个深不可测的权谋家:“传令下去,所有残余人手,全部静默。没有本王的手令,谁也不许妄动。”
“是。”王公公躬身。
“另外,”萧弘毅走到窗前,微微掀开帘幕一角,看着外面被高墙切割的一方狭窄天空,声音冷得像冰。
“给本王仔细查!查那个林家丫头,她到底做了什么,知道了多少,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能耐。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过!”
“是,主子。”
“还有,”他放下帘幕,书房重归晦暗,“把江南丝绸织造的卷宗,还有近年漕运的账目概要,给本王送来。要快。”
王公公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再次躬身:“奴才这就去办。”
暗门悄无声息地开合,王公公的身影消失。
书房内重又只剩下萧弘毅一人,以及那对在他掌心缓慢、稳定、却蕴含着无限风暴的玄铁太极球。
他依旧站在那里,如同蛰伏的深渊,表面的沉寂之下,是正在疯狂酝酿的、足以吞噬一切的下一波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