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借力打力
扬州新任盐政吏目赵文渊正对着几份“匿名”送达的“旧档”和一份口供笔录,激动得手指微颤。
他原本只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查查盐引旧案立个威,没想到竟挖出如此巨案!
荣国府、皇商薛家……这可是两条泼天的大鱼!
若办成了,何止是政绩,简直是直上青云的阶梯!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立刻给我细查!从李吏目的所有往来账目查起!尤其是与贾府、薛家关联的部分!记住,要秘密进行,打草惊蛇者,重罚!”
——
京城绛珠斋-三日后
柳湘莲回来了,依旧是那副落拓书生的模样,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办成大事后的倦怠与满意。
“姑娘,东西已‘漏’过去了。赵大人如获至宝,探查的人手已派了出去,方向……正是咱们期望的那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蜀素帖》我也去问了价,喊价三千两,我依姑娘吩咐,表现得志在必得,但又犹豫价钱,拖住了卖主。”
“如今外面看来,咱们就是在四处凑钱想打点门路。”
林梦正在插一瓶梅花,闻言头也未抬,只轻轻调整了一下枝桠的角度:
“辛苦先生了。让宋叔故意在几家票号门前多跑几趟,做出筹措银两的样子。”
紫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问:“姑娘,咱们这边戏做足了,可赵吏目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查到才好。”林梦放下梅花,拿起剪刀修剪枝叶,语气平淡无奇,“让他来查。”
“我们的盐引手续齐全,账目清晰,款项往来有墨香斋的手笔,他查不出任何毛病。他查得越仔细,就越能证明我们的‘清白’。”
“而他查我们查得越狠,却查不出问题,就会越发相信,真正的大鱼藏在别处——比如,那些账目不清、此刻正惶惶不安的人。”
她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枯枝。
——
入夜后,绛珠斋。
忠伯趁着夜色,悄然而至:“老奴查到,李吏目死前曾见过一个神秘人,似是忠亲王府的长随。”
林梦心中一震:“果然又是忠亲王!”
“小姐不必忧心。”忠伯语气沉稳,“老奴会在暗中护卫小姐。明面上,还是那个老糊涂的忠伯。”
林梦感激道:“有劳忠伯了。”
忠伯躬身:“老爷临终嘱托,老奴万死不辞。”言毕,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贾府内,林梦正面临另一场危机。
王熙凤果然不是易与之辈,虽被盐务之事绊住手脚,却仍惦记林梦在苏州的产业,暗中派心腹继续调查。
这日,她竟拿到了“云锦记”的账本副本——虽然只是明面上的流水账,却足以证明林梦并非如表面所示的那般“病弱无知”。
“好个林林梦!”王熙凤看着账本,又惊又怒,“一年净利竟有五千两!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分明是把我们都当傻子耍!”
平儿在旁忧心道:“奶奶打算如何?”
王熙凤冷笑:“自然是告诉老太太去!这般欺瞒长辈,我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林黛玉的这般欺瞒,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而这一切,都在林梦计算之中。
潇湘馆内,林梦听完紫鹃关于扬州和京城的汇报,唇角微扬。
紫鹃却仍担忧:“可这般与凤奶奶撕破脸……”
“从未撕破脸。”林梦轻笑,“她无证据,我装不知。大家心照不宣,反而能相安无事。”
——
英亲王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将弘远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满是舆图和书卷的墙上。
他指尖一枚墨玉扳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刚呈上的密报,面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玄衣侍卫垂首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盐政吏目赵文渊,近日动作频频,但其探查重心已全然偏离林姑娘的绛珠斋,转而深挖已故李吏目与荣国府、薛家之旧账。”
“据查,乃有人通过江湖渠道,向赵文渊‘匿名’投递了关键证物,引导其视线。”
“北静王麾下‘墨香斋’三日前曾异常活跃,协助一庞大资金经由数家票号秘密流转,最终汇往江南,手法极为老道隐秘,痕迹清扫得干净利落。”
“绛珠斋表面风声鹤唳,掌柜宋砚四处奔走似在筹措银两,其账房先生柳湘莲亦曾高价询购米芾《蜀素帖》,显是欲打点新任吏目。然……”
侍卫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据我们的人深入核查,林姑娘名下所有盐引资产,其实已于两日前全部悄然变现脱手,账面了无痕迹。如今之惶急状,恐为……障眼法。”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弘远终于动了。
他放下密报,指尖在那枚墨玉扳指上用力捻过,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快得如同幻觉。
“祸水东引,金蝉脱壳。”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是。”侍卫肯定道,“林姑娘此举,不仅将自身摘得干净,更借力打力,用忠亲王自己的刀,去劈忠亲王自家的柴。贾府与薛家如今已是惊弓之鸟。”
弘远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匿名投递”、“痕迹清扫干净”那几个字眼上。
他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那个场景:
那个看似柔弱、常被贾府中人背后议论“小性儿”的林家孤女,是如何在得知危机的瞬间,迅速压下惊惶,冷静地布下这一石数鸟的局。
她甚至没有向北静王求援具体操作,只是利用了他提供的渠道完成善后,真正的杀招,全凭自己一手谋划。
这种决断力,这种对人心贪婪的精准利用,这种于刀尖起舞却片叶不沾身的本事……
他想起之前零星得到的关于她的消息:开书局、办茶楼、经营丝绸工坊……
他原以为不过是闺阁女子不甘寂寞的小打小闹,或是依仗父荫的常规操作。
如今看来,大错特错。这绝非寻常女子。
她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格局之开阔,远超他的预料。
这哪里是攀附权贵的莬丝花,分明是一株在风雨中暗自滋长、伺机而出的食人花——
不,或许用食人花都不恰当,她更像一个……精心布局的棋手,而众生,包括那位蹦跶得正欢的赵吏目,都成了她指尖的棋子。
这种在英亲王这里几乎从不显露的“欣赏”的情素,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棋逢对手的愉悦?
他常年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见惯了阴谋算计,但大多粗鄙不堪或利欲熏心。
如她这般,将危机化为转机,精准反击的同时还能顺势而为、夯实自身根基的,寥寥无几。
“继续盯着。”弘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但摩挲扳指的频率似乎慢了些许。
“不必插手,只看她如何收场。另外……贾府和薛家那边的反应,事无巨细,报上来。”
“是!”侍卫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弘远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灯苗晃动不止。
他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远处荣国府的方向只有零星灯火。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在绛珠斋内,从容插花、品茗,或是又在谋划下一步的纤影。
“林黛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绕了一圈,带上了一种全新的、意味深长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这京城似乎因为这颗不肯安分的棋子的存在,变得比以往……有趣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