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恐吓
翌日清晨,雨歇云未散。
林梦在绛珠斋二楼的雅室内起身后,右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心中莫名萦绕着一股不安。
“雪雁,宋掌柜回来了吗?”她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还没呢,姑娘。宋掌柜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兑些散碎银子,再去……再去南城瞧瞧那位曹先生。”雪雁回道。
林梦点点头,她拿起账本,又放下,走到窗边眺望着京城清晨的街景。
将近午时,宋砚终于回来了。
他的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灰败和凝重。
他快步上楼,甚至忘了敲门便推门而入,看到林梦,张了张嘴,却一时失声。
林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宋叔,怎么了?出了何事?”
宋砚耷拉着头,声音嘶哑道:“东家…曹…曹先生他…没了!”
林梦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站稳:“……说清楚!”
“小人今早先去兑了银子,便赶往悦来居。谁知……谁知客栈后院围了一群人,说是说……是发现投宿的客人失足跌入水缸,溺毙了!小人挤进去一看……正是曹永曹先生啊!”
宋砚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哭腔和恐惧,“官府的人已经到了,验看后说是……说是雨后路滑,夜起失足……意外落水身亡!”
意外?失足?
林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就在这天子脚下,就在她眼皮底下!
昨夜刚对她吐露惊天秘密的人,当夜就“意外”落水身亡?
这分明是灭口!是忠亲王集团对她的警告!也是在掐断她刚刚得到的线索!
她想起曹永昨日在绛珠斋后院那惊惶失措的面容,想起他最后的哀求:“求小姐救命!”
……可她,终究没能救得了他。
愤怒、悲恸、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她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得吓人。
“东家!您保重啊!”宋砚和雪雁慌忙上前扶住她。
林梦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和燃烧的怒火。
“宋叔。”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骇人的寒意,“不怪你。是我们……都低估了他们的狠毒和下作。”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京城街市,仿佛能看到那双隐藏在帝都繁华背后的、冰冷残酷的眼睛正在嘲弄地注视着她。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掐断线索,就能吓住我?”林梦轻声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曹先生不会白死。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宋叔,立刻让忠伯来见我。还有,想办法,弄清楚昨夜悦来居附近的所有异常,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东家!”宋砚感受到林梦身上散发出的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杀气,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林梦独自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暖不透她眼中的冰寒。
宋砚带来的噩耗如同冰水浇头,尚未完全平复,楼下前堂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似乎有人在和伙计交谈,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
雪雁警觉地走到楼梯口向下望了望,很快便拿着一个尺许见方、包装得十分考究的锦盒走了上来,脸上带着疑惑。
“姑娘,刚有个面生的小厮送来的,说是他家主人感念绛珠斋雅致,特备薄礼,奉予东家赏玩。放下东西就走了,追都追不及。”
雪雁将盒子放在桌上。
那盒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缎包裹,系着银丝带,看起来价值不菲,与寻常礼盒无异。
若是平日,林梦或许会以为是哪位雅客的寻常赠礼。
但在此刻,曹永刚惨死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任何一丝不寻常都足以挑动她紧绷的神经。
她盯着那盒子,心中警铃大作。
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善意。
“打开它。”林梦的声音有些发紧,对宋砚示意。
宋砚刚经历曹永之事,更是万分警惕,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先是仔细检查了盒子外观,然后才解开了丝带。
锦盒里面衬着柔软的红色丝绒,然而,躺在丝绒正中央的,并非预料中的文玩雅器,而是一支——断裂的玉簪。
那玉簪质地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样式清雅别致,正是京中贵族女子喜爱的款式。
然而,此刻这支精美的玉簪,却被人从中粗暴地掰断,断口参差不齐,触目惊心。
簪子断裂处,那冰冷的白,刺痛了林梦的眼睛。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雪雁倒吸一口冷气,吓得捂住了嘴。
宋砚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手微微颤抖。
林梦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两截断簪。
冰冷的玉石触感,却仿佛带着无尽的恶意和嘲讽。
折断的玉簪。
女子之物。
脆弱,易折。
这隐喻直接、恶毒,且极具针对性!
这根本不是礼物,这是一份战书,一份警告,一份赤裸裸的威慑!
来自那双刚刚制造了曹永“意外”的黑手。
他们在用这种残忍而优雅的方式告诉她:
——我们知道是你。
——我们知道你是女子。
——我们捏死你,就像折断这支玉簪一样容易。
——曹永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这是忠亲王集团在灭口之后,对她发起的首次直接心理攻击,旨在摧垮她的意志,让她在恐惧中退缩。
“混账东西!”宋砚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失态地骂出声来,“他们怎敢……怎敢如此!”
雪雁更是吓得眼圈发红,声音带上了哭腔:“姑娘……他们……他们太可怕了……”
林梦紧紧攥着那两截断簪,冰冷的玉石硌得她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奇异地帮助她压制住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惧和愤怒。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但那双总是清澈含情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黑色的、近乎凝固的风暴。
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断裂的簪子,仿佛要将这符号刻进灵魂深处。
几息之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们当然敢。”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惊慌的雪雁和愤怒的宋砚,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让两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杀了人,还要来告诉我,是他们杀的。他们折断我的东西,还要送到我面前,让我看着。”
她举起断簪,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真是……好大的威风。”
内心的OS却在疯狂叫嚣:恐吓我?用一条人命和一支簪子来恐吓我?忠亲王,萧弘毅,你未免也太小看我林梦了!
从“现代丛林”社会穿越来的我,什么高端玩法没见识过?
或许一开始会怕你们的皇权富贵,但你们用这种血腥残忍的手段,只会彻底激怒我!
她猛地将断簪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宋叔。”
“小人在!”
“把这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原样收好。”
林梦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这是我们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得好好珍藏。总有一日,我会原样奉还!”
“是!”宋砚凛然应声,小心地将断簪放回盒中,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证物。
“雪雁。”
“姑娘……”
“怕吗?”林梦看向她。
雪雁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随即用力摇头:“怕……但跟着姑娘,就不那么怕了!”
“好。”林梦点点头,“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他们是如何草菅人命,如何威胁我们的。”
“这笔债,不止是我父亲的,也有曹先生的,现在,也是我们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深秋冰冷的空气涌入房间,吹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她眺望着京城巍峨的皇城和连绵的屋宇,目光似乎要穿透那些高墙,直视其中心的黑暗。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害怕,让我退缩?”她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两人说,“他们错了。”
“从今天起,绛珠斋内外,所有进出物品、人员,必须经过严格检查。韩忠那边,让他加派人手,我要知道这京城里,哪些是魑魅魍魉的眼睛。”
“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我们的人,也去给忠亲王府和南安郡王府…送点‘小礼物’。不必表明身份,只需让他们知道,京城里,并非只有他们会玩这种阴私把戏。”
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即使力量悬殊,也要让对方知道,她绝非任人拿捏、只会恐惧的弱质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