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云锦记风波1
再说苏州城,夏末的闷热还未散尽,但云锦记总账房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令人窒息。
一大清早,就有人来报。
“二爷!不好了!”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刚从南浔运来的那二十担顶级白厂丝,在胥门码头查验时,被厘卡的人扣下了!说是……说是票引不符,疑似夹带私货,要彻查!”
这胥门厘卡的负责人,正是刚通过赵孟仁搭上忠亲王线的漕运督粮道郎中——周汝成,暗中提拔的心腹。
扣下这批丝,既是给云锦记制造麻烦,也是周汝成向新主子递交的“投名状”,顺便还能从这批价值不菲的生丝上刮层油水。
李尚义烦躁地扯了扯杭绸直裰的领口,额头上沁出的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
那批白厂丝,是专供宫中贵妃定制夏裳的!
丝质极佳,数量有限,有钱也难立刻买到替代品!
交期迫在眉睫,若是延误了宫里的订单……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父亲在世时,与各路衙门关系打点得滴水不漏,何曾遇到过这等刁难?
祸不单行。另一个负责织造的老师傅也愁容满面地进来回禀:
“二爷,江宁织造衙门刚送来的新花样谕单,要求用‘通经断纬’的‘绛丝’技法织造云纹,工期还压短了半个月!”
“可咱工坊里,能熟练掌握这等顶尖技法的,只有刘师傅和他两个徒弟,如今刘师傅偏偏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这……这根本来不及啊!”
刘师傅的病,也并非全然偶然。
赵孟仁派出的那个“懂行”的皇商钱老板,在接触李尚义之前,早已用重金买通了刘师傅一个嗜赌的远房亲戚。
让其不断纠缠刘师傅“借钱”,并乘机在其饮食中做了些许手脚,虽不致命,却足以令其短期内无法劳作。
此举旨在精准打击云锦记的技术核心,制造无法按期交货的风险。
原料被卡,技匠病倒,宫令催逼。
三重危机如同三座大山,瞬间压得李尚义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网中的鱼,拼命挣扎,却只觉得那网越收越紧。
大哥只知道要钱,三弟远在天边只会指手画脚,小弟母子更是只会哭哭啼啼添乱!
这偌大的云锦记,难道真要败在他手里?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账房里来回踱步,摔碎了两个茶杯,骂跑了三个回话的下人,却想不出任何可行的解决办法。
时间却一点点流逝,每过去一刻,距离违约和破产就更近一步。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
“二爷,听说你这两天正着急上火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哦——原来是钱兄!这可不是嘛,哎,我现在就是那热锅上的蚂蚁呀!”
李尚义见是三弟李云天奶娘的儿子钱槐,连连摇头道。
那钱槐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精瘦,穿着半旧的藏青布衫,此刻正眯着一双丹凤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若是平时,心高气傲的李尚义绝不愿在外人面前露怯。
但此刻,他已顾不上面子了,“贤弟!你来的正好!你消息灵通?可知哪里能找到顶尖的织工?花多少钱都行!”
钱槐沉吟片刻,面露难色:“你让我打听米行,商铺的,我倒是有门路,至于顶尖的织工,可有点强人所难了。”
李尚义闻言,眼神瞬间黯淡。
“不过……”钱槐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我倒是想起一事。我倒有个自家的长辈,在京城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富商。”
他故意压低声音道:“这位钱老板背景极为深厚,据说与内务府、织造局都有些关系,家资巨万,为人豪爽,最爱投资有潜力的工坊。”
他观察着李尚义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听闻这位钱老板,此次南下,正有意寻觅可靠的丝绸工坊合作。”
“若是二爷同意,我或可尝试牵线,请钱老板出手相助?以他的能量和财力,解决眼前的危机,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这“钱老板”,自然就是赵孟仁精心挑选的那个“可靠又懂行的皇商”。
而钱槐这个贪利之人,恰巧被赵孟仁发现,用二百两银子,就轻松搞定,让他立马就有了一个京城的自家“长辈”。
这对李尚义来说,简直就是绝处逢生啊!
李尚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京城来的富商!背景深厚!与内务府有关系!
这不是天降救星是什么!
“快!快请!”
“……不!我亲自去拜会!”李尚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钱槐前脚刚走,收到思源茶楼关于云锦记线报的林璋,后脚就赶到了。
他问明事情经过,见李尚义如此着急,拦住他道:“二爷稍安勿躁。这位钱老板的底细我们尚不清楚,在下或可先探查一番如何?”
现在的李尚义哪还听得进去任何劝告,所有的警惕和谨慎,在巨大的危机和诱惑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翌日,思源茶楼的一间客房内。
李尚义见到了这位“钱老板”。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面团团,笑眯眯,穿着富态,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言谈间带着京城口音和一种久经商海的圆滑气息。
他自称主要做北方皮货和药材生意,此次想涉足江南丝绸,寻找“可靠伙伴”。
听林璋委婉地说明了云锦记遇到的困难后,钱老板捻着手指上的戒指,呵呵一笑:“李二爷遇到的这点小事,包在钱某身上!”
“厘卡的王大使,恰是钱某旧识,一封信即可搞定。”
“工匠嘛……钱某认得一位‘歇山’的老师傅,绛丝手艺堪称一绝,请他出山帮衬个把月,料也无妨。”
李尚义大喜过望。
钱老板话锋一转,露出商人的本色:“不过嘛,亲兄弟明算账。钱某愿先借予二爷一笔款子解燃眉之急。”
“只是……需得二爷用您……嘿嘿……”说着,他微微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随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尚义。
李尚义自然是知道这钱老板是什么意思。
只是,自己名下,只有那云锦记的两成干股。
抵押股份?李尚义闪过一丝犹豫。
那两成股份,价值不菲。
钱老板作势欲走:“若是二爷觉得为难……”
钱老板见状,立刻故作不悦:“若是二爷觉得为难,就当我钱某人没提过。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作势便要起身。
“且慢!”李尚义急了。
眼前危机如火,莫说股份,整个云锦记都可能赔进去!
股份而已,只是抵押!等渡过难关,赚了钱赎回来便是!
还能搭上这条线!短视与贪婪压倒警惕。
“好!我用自己名下的云锦记一成半股份抵押,钱老板看如何?”
“爽快!”钱老板抚掌大笑,“林管家,劳您准备文书?”
林璋还想说什么,但是被李尚义用眼神阻止了。
经过协商,协议条款最后敲定:李尚义以自己的一成半云锦记股份抵押,借款额低于股份实值。半年周转,两分利,违约金极高,且有钱老板可“协助管理”的模糊条款。
李尚义救急心切,匆匆签字画押。
协议签署后,钱老板“高效”解决问题。
厘卡那边,周汝成的心腹收到上线指示,痛快放行。
但钱老板在“帮忙”接收这批生丝时,却暗中指示手下,将其中几匹最顶级的生丝替换成了色泽、手感略有差异的次等丝,并做了巧妙处理,短期内难以察觉。
同时,他派来的那位“歇山老师傅”,技艺虽不错,却会在织造那批贡品时,故意在某些极细微处,偏离江宁织造谕单的要求。
比如云纹的走向、经纬的密度,留下“违制”的铁证。
云锦记的危机瞬间“化解”。
李尚义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做了笔精明交易。
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又攀上了高枝。
而那位“仗义疏财”的钱老板,在离开茶楼后,转身上了一顶小轿。
轿帘垂下时,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他低声对轿夫吩咐了一句,轿子便悄无声息地向着苏州织造局的方向抬去。
他需要去汇报进展,并安排下一步——在适当的时候,“偶然”发现云锦记贡品的“问题”。
林璋站在云锦记的阁楼上,看着楼下忙碌的工坊和李尚义那轻快的背影,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次的合作过于顺利,但又一时难以确定问题所在。
他转身回到书房,摊开纸笔,给京中的东家写信,详细汇报了钱老板介入的全过程以及那批生丝给他的模糊不安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