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断尾求生
雨点砸在扬州府衙的瓦当,声音像无数细碎的算盘珠,噼啪乱响。
王庆跪在青砖地上,绯色官袍被雨水泼得发黑,膝下积水漫过脚踝,他却感觉不到冷——
仿佛有人贴着耳廓低语:“债该还了。”
公堂上,陈师爷的嗓音并不洪亮,却像钝锯子,一字一句锯在王庆的脊梁上:
“……李全遗账,火漆铜印,现藏永盛镖局铁匣;钥匙已于城南井台被李书办掘取;李书办供词在此,指认主簿王庆——私授毒药、焚毁药渣、暗调盐引三十道……”
每念一句,王庆的眼皮就猛跳一下。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陈师爷,却正好与陈师爷冰凉的目光撞了一个满怀——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畏缩,只有一种“收网”的沉静。
王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像是喉骨被自己的恐惧掰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的骨壁上,回声震耳:李全没死干净,李全留了一手,李全要把他拖进地府。
退堂锣响,雨幕里冲来一匹快马,宗人府密函被雨水打湿,朱印却红得刺目:“革职拿问,即日押解进京。”
信使附耳低语:“王爷口谕——‘留不得’。”
王庆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破的水泡,瞬间碎成无数慌乱的光点。他知道,忠亲王这是要断尾了——尾若不断,毒液会逆流而上,直噬心脏。他缓缓起身,雨水顺着官帽檐滴落,像一排细小的钟摆,替他数着最后的时间。
忽然,他笑了,笑声低而短,像钝刀割开湿布:“想让我死?那就一起死。”
——
深夜,北郊漕仓。
王庆的一名心腹小厮,撬开第三根梁柱,取出一只油布包——
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纸色微黄,却压着火漆暗纹:忠亲王私印,以及“靖安商号”历年向王府输送银两的明细。
每一笔后面,都密密麻麻写着“王庆经手”——这是他为防灭口,早就备好的“护身符”,如今成了“催命符”,也是“回马枪”。
他捏着油布包,指节发白,眼底却燃起一丝狠绝:“杀我,可以;杀我全家,不行。想断尾?我先断你的根。”
第二日黎明,王庆没有坐囚车,而是单人匹马,直冲到京城云中门外的御道。
他身披血衣,带着镣铐的双手举这一个油布包,在守城羽林军弩箭环伺下,嘶声大喊:
“臣扬州盐政主簿王庆,有本奏!忠亲王私铸御用金、暗调盐课、纵奴弑臣,铁证在此!臣愿面圣,以血为鉴!”
喊声被晨风撕碎,却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劈开京城清晨的薄雾。
羽林军面面相觑,弩箭未发,已有快马飞奔向皇城。
王庆跪在箭阵中央,雨水顺着血衣流下,在脚边汇成一条淡红的溪流。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死,也要死在御前,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忠亲王想断尾,也得先溅一身血。
宗人府急马再出,却不再是“押解”,而是“就地格杀”。
忠亲王的密令只有一句:“不留活口,不留全尸。”
羽林军弩机齐响,箭矢破空,王庆却笑了。
他猛地展开油布包,让风把账页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败的旗。
箭矢穿透纸页,也穿透他的胸膛,鲜血喷溅,在雪白的账纸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他仰面倒下,眼底最后一幕,是自己口中喷射而出的鲜血……
王庆的血,溅在御道的青砖上,也溅在忠亲王的案头。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靖安商号”。
忠亲王不得不亲手交出“掌柜”与“账房”做替罪羊;张尚书被停职待勘;南安郡王连夜上表“自请避嫌”。
京城官场,人人自危,仿佛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王庆留下的血印——那血印里,还残留着李全的冷笑,与林梦遥遥相望的、沉静的目光。
扬州盐政司主簿王庆于京中囚牢“突发恶疾,暴毙而亡”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权贵圈层中激起了千层浪。
虽对外宣称急症,但结合此前扬州传来的种种风声、以及英亲王南下后雷厉风行的整顿姿态,明眼人都知道,这绝非偶然。
然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忠亲王萧弘毅随之而来的反应。
就在王庆死讯传开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百官位列,鸦雀无声,皆能感受到龙椅之上那位天子的低气压,以及几位核心人物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
就在皇帝即将开口询问扬州事宜之前,忠亲王萧弘毅竟率先出列,手持玉笏,神色沉痛而愤慨,声音洪亮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奏!”
众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眼眸微垂,看不清情绪,只淡淡道:“皇叔有何事奏?”
“臣要弹劾户部尚书张珩!并请陛下严查南安郡王霍晟!”
忠亲王语出惊人,声若洪钟,脸上满是“大义灭亲”的痛心疾首。
“臣近日惊闻扬州盐政司主簿王庆之事,其间竟牵扯出无数贪渎枉法、欺君罔上之恶行!”
“经臣初步查证,那张珩身为主官,竟纵容甚至指使王庆,操纵盐引、贪墨巨额税银、做下假账目无数!更与南安郡王霍晟过往甚密,利用漕运之便,行那中饱私囊之举!”
他一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知晓此事,全然一副被蒙蔽、如今方才察觉、并深感震怒的忠臣模样。
“王庆虽已畏罪自尽——他巧妙地将‘暴毙’定性为‘畏罪自尽’,然其罪孽滔天,岂可因其一死而勾销?张珩、霍晟难辞其咎!”
“臣恳请陛下,即刻将张珩、霍晟革职查办,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儆效尤!臣御下不严,竟未能及早察觉此等蠹虫,亦请陛下责罚!”
他一番陈词,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不仅迅速切割,更是主动要求严惩,甚至将自己也放在“请罪”的位置上,姿态做得十足。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忠亲王这手果断狠辣的“断尾求生”惊得目瞪口呆。
张珩站在队列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忠亲王,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和一丝被彻底背叛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当作弃子,彻底抛弃了。
而南安郡王霍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没想到岳父竟然如此毫不留情,直接将他推出来顶罪!
他想辩解,想喊冤,但在忠亲王那冰冷而充满威慑的目光扫过他时,他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只剩下瘫软和恐惧。
皇帝高踞御座,静静地看着台下这场由忠亲王自导自演的“大戏”,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深知其中关窍,但忠亲王抢先一步,主动清理门户,将罪名牢牢钉死在张珩和霍晟身上,并自请处分,反而让他暂时不好再深究下去。
“皇叔忠心体国,何罪之有。”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至于张珩、霍晟……着即革去官职,锁拿下狱,交由三司会审。一应涉案人员,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忠亲王立刻躬身领旨,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退朝之后,忠亲王回到王府,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日朝堂之上,他看似赢了局面,实则损失惨重!
张珩是他的钱袋子,霍晟虽蠢,却是一条好用的恶犬。
如今双双折损,他在朝中的势力可谓元气大伤!
“王爷……”心腹长随小心翼翼地上前。
“说!”忠亲王语气冰冷。
“刚收到消息,‘靖安商号’的佟大掌柜……昨夜……已在狱中‘自尽’了。”
“他留下遗书,承认所有罪行,皆是他与王庆、张珩等人勾结所为,与他人无涉。”
忠亲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早就下达的命令。
靖安商号这颗棋子,也必须弃了。
只有死无对证,才能将所有的线索彻底掐断在王庆、张珩和这个掌柜的层面。
“清理干净。”他吐出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
“是。另外……扬州那边,所有与王庆、‘靖安商号’有关的明面账目和文书,均已……‘意外’焚毁。”
“知道了。下去吧。”忠亲王挥挥手。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看似平静的王府花园。
断尾求生,看似果决,实则痛彻骨髓。
张珩、霍晟、王庆、靖安商号……这条线上的人,几乎被连根拔起!
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不起眼的林氏孤女!还有她背后的老四和老七!
他的手中,那对玄铁太极球再次出现,开始疯狂地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显示出其主人内心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林黛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还有弘远、水溶……你们很好!……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得意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