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林姑娘这把刀
北静王府的书房,与外间的肃杀春寒仿佛是两个世界。
银霜炭在精致的狻猊兽炉里无声地燃烧,吐出融融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雅致的香气,似檀非檀,似梅非梅,有宁神静气之效。
四壁书架高耸,列满了古籍善本,多宝格上摆放的并非俗气的金玉,而是形态奇崛的灵璧石、釉色温润的古瓷、以及一卷半展开的前朝山水真迹。
北静王水溶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墨色暗纹鹤氅,更显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一方冰凉的田黄石镇纸,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初绽的白玉兰上,似乎还在回味早朝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温长史温以之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是两盏刚沏好的茶。
他将一盏轻轻放在水溶面前,另一盏搁在自己常坐的紫香檀木扶手椅旁的几上。
“王爷。”温以之的声音一如他的举止,平和舒缓,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今日朝会,可谓雷声震动,雨泽沛然。”
水溶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雨泽是沛然了,只是不知这雨水,冲刷的是污秽,还是会引来更凶猛的洪涛。”
他轻呷一口,上好的庐山云雾,清冽甘醇,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一丝极淡的凝重。
“忠亲王称病不朝,是暂避锋芒,还是蓄力待发?他断尾求生,如此果决,反倒让本王……有些不安。”
温以之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却脊背挺直:“断尾之痛,锥心刺骨。王爷所虑极是。”
“然,今日之后,朝中风向已变。那些依附萧弘毅之辈,此刻怕是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陛下此举,已是明示天下,革新吏治之心已决。”
“王爷奉旨总理盐政,正是手握尚方宝剑,占尽天时。”
水溶颔首,目光转向温以之:“此番能如此顺利,陛下圣心独断固然是关键,但若无那些……恰到好处的东风,也难以毕其功于一役。”
他语气微顿,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尤其是林家那位小姐送来的账册关键,以及……引动陈师爷那步棋,当真是神来之笔,精准无比。”
“若非她提供的线索,我们恐怕还在与张珩做的假账兜圈子,难以触及核心。”
提及林黛玉,水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欣赏,与他平日温润含蓄的风格略有不同。
温以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卷的茶叶,接口道:
“王爷所言极是。林姑娘之智谋胆识,确非常人所能及。其心思之缜密,时机把握之精准,甚至对人性弱点之利用,皆堪称绝妙。”
“陛下虽未明言,但心中必然如明镜一般。此次能如此快刀斩乱麻,林姑娘当居首功。”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指尖轻叩着茶几,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仿佛在为其话语打着节拍。
“更难得的是,她竟能说动那老奸巨猾、隐匿多年的陈师爷。”
“此人乃林如海心腹,掌握核心机密,却又桀骜不羁,让他反水,难于登天。不知林姑娘用了何等手段……”
温以之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探究与佩服。
水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感慨,又似是警惕:“是啊,故林公泉下有知,有此女承继门风,想必亦能瞑目了。只是……”
他话锋微微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此番虽居幕后,但如此大的动静,难保不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忠亲王此次损失惨重,岂会善罢甘休?他若查知背后有林家小姐的影子……”
这才是水溶真正担忧的。
林梦的才智如同绝世明珠,光华璀璨,却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温以之缓缓点头:“王爷所虑,正是臣下所想。不过……”
他抬起眼,目光温润却锐利,“今日退朝后,陛下单独留王爷片刻,所言之事,或许正与此有关。”
水溶神色一正:“哦?以之看来,陛下那几句话,是何深意?”
“当时皇上看似随意,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闲谈,但字字句句都值得琢磨。”
“皇上说:‘听闻贾府那位外孙女,近来颇不安于室,倒是做了些…有趣的事。你既与她有旧,当多引导,使其才用于正途,亦是国之幸事。’”
温以之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此言,至少有三层意思。”
“其一,陛下已知晓林姑娘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有趣的事’四字,已是极大的认可,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欣赏。”
“其二,‘多引导’,是赋予王爷您监护、联络之责,既是保护,也是……某种程度的约束,令其力量能为朝廷所用,而非滋生事端。”
“其三,‘国之幸事’,这评价极高,意味着陛下看到了林姑娘的价值,默许甚至鼓励您与她保持这种……合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这是在告诉王爷,林姑娘这把刀,用得好了,于国于民有利。”
“而握刀之人,需得是王爷您这般持重之人。这既是机遇,亦是重托。”
水溶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镇纸上的纹路。
皇帝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开明,也更为深沉。
这并非简单的默许,而是一种高明的驾驭术。
将林梦这柄意外锋利的“匕首”,纳入皇权的掌控范围之内。
“如此说来,”水溶缓缓开口,眸中光华流转,“本王日后与林小姐往来,倒可少些顾忌了。”
“正是。”温以之颔首,“非但不必顾忌,更应加深往来。”
“林姑娘智计百出,其经营的绛珠斋网络,信息灵通,于王爷未来肃清盐政、乃至应对忠亲王反扑,都将是极大的助力。”
“只是,如何往来,需更加谨慎隐秘。明面上,王爷仍是欣赏其才华、关照故人之女的贤王;暗地里,则可借助其力,互为奥援。”
水溶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棋手找到妙招时的会心之笑。
“以之,你说,若请林小姐帮忙品鉴一些……江南送来的新茶,顺便请教一下苏州风物,是否合宜?”
温以之亦微笑起来,笑容如同静水深流:“王爷此议,风雅至极,合情合理。”
“臣下这就去挑选几款合适的茶饼,再备一份苏州近来文人雅集的请柬,明日便遣人送至绛珠斋。”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的白玉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暖阁内,茶香袅袅,一场基于皇帝默许、各取所需、却又暗流涌动的更深层次联盟,在这看似风雅的对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那个远在绛珠斋,或许正埋头算计着下一笔生意盈亏的女子,尚不知自己已更深地卷入了这帝国最高权力的棋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