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宝玉居然没疯
林梦回到床边,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拿起之前未读完的一本《论语》,又抽出几张宣纸。
貌似开启了“阅读模式”,还一边看一边随意地写写画画……
画的却不是诗词,而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类似思维导图般的关系网和关键词:
王夫人、琏二奶奶、库房、账册、忠伯、扬州老宅……
她在预习,预习如何扮演好这个“因悲转静”的新角色,也在规划着下一步的实际行动。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宝玉那特有的、带着点焦虑与不安的声音:“林妹妹!林妹妹你可好些了?让我进去瞧瞧你!”
不等小丫鬟通报,宝玉竟似要直接闯进来。
林梦眼神一凛,迅速将宣纸藏入枕下,同时几乎是瞬间,她周身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锐利的、盘算的光芒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仿佛能将人淹没的悲伤,以及一种……心灰意冷后的异常平静。
她甚至不用刻意去演,只需回想一下这具身体残留的、对父亲逝去的哀恸。
还有原主对情爱绝望的记忆,眼眶便自然而然地泛了红,一种深刻的疲惫感笼罩了她。
(内心OS:奇怪,我以前也没发现自己有如此这般的“感同身受”的能力,如今就好像那个逝去的林黛玉并未远去……)
她听见雪雁拦在门口道:“宝二爷,姑娘刚吃了药,才歇下片刻,实在精神不济……”
宝玉却已掀帘进来,看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书、眼眶鼻尖都红着、神情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寂与疏离的黛玉,顿时噎住了话头。
眼前的林妹妹,依旧苍白柔弱,却好像一夕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情绪,像一潭被冰雪封住的湖水,深深的悲凉藏在底下,表面却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林梦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进来的宝玉,那双曾盛满万般情愫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秋日寒霜,清冷,淡漠。
声音因久病而低哑:“二哥哥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妹妹……”宝玉看着她这般模样,再想起昨夜那场他浑浑噩噩完成的婚礼,以及今晨宝钗那端庄却陌生的面容,心中百味杂陈,堵得发慌。
他快步上前,想像过去那样寻求一种熟悉的亲密与安慰。
“好妹妹,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我心里也……”他显得语无伦次。
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下意识地想像过去那样去拉她冰凉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前一瞬,林梦(黛玉)却微微侧身,用一种极其自然却不容置疑的姿态避开了。
那动作幅度很小,甚至像是病中无力的闪躲,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瞬间隔开了两人之间往日那种不分你我的亲昵。
宝玉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满腹的话都被这无声的拒绝冻住了。
(林梦内心OS:已婚人士,保持距离谢谢。你的眼泪你的心,还是留给你的宝姐姐吧,姐没空陪你们演三角虐恋了。)
她只是微微扬了扬手中那本《论语》,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没事。只是偶然翻到此处,想起父亲生前教我读此书时的光景……心中难受罢了。如今才知,世间万事,终究要靠自己。”
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那泛黄的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仿佛外界一切,包括眼前这个刚刚新婚的少爷,都已无法再引起她心中的波澜。
“烦劳二哥哥挂心,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会儿,为父亲抄些经文。”
没有哭诉,没有抱怨,没有质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他新婚的在意。
只有一种被巨大悲伤和变故洗礼后的沉寂,和一种不容被打扰的、决绝的疏远。
宝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肚子混乱的思绪和莫名的愧疚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讪讪地收回手,站在原地,进退维谷,只觉得眼前的林妹妹变得无比遥远和陌生。
最终,他只能讷讷地道:“那……那妹妹你好生歇着,千万保重身子……我……我回头再来看你……”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充满了困惑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梦(黛玉)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论语》上移开,望向那晃动的门帘,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哀戚褪去,只剩下彻底的冷静。
她的战场,从来就不在这里。
林梦缓缓放下书,感受着袖中指尖的微凉。
她知道,自己刚才已经成功地对外输出了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信号:
林黛玉因父丧及或许还有别的打击(众人心知肚明),已心灰意冷,性情大变。
变得沉默,冷静,疏离,甚至“看破红尘”。
这层“因悲致变”的皮肤切换,将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和行动掩护。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潇湘馆内室重归寂静,只剩下林梦(黛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持续的沙沙声。
方才一番急智下的表演和应对,几乎抽干了她这具病弱身体最后的力气。
她瘫软在锦被之中,冷汗浸湿了中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然而,与身体的极度虚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脑海中从未有过的清明和炽热。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却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幕布,上面疯狂闪烁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一边是高考工厂永无止境的试卷、父母殷切却沉重的期望、深夜台灯下疲惫到极点的自己、还有最后那瞬间心脏撕裂的剧痛……
——那是被无数条框束缚、为他人期望而活的林梦。
另一边,则是《红楼梦》字里行间预示的,属于林黛玉的、注定的悲剧:眼泪还债,情愫空付,最终在误解、孤寂和绝望中咳尽最后一滴血,香消玉殒……
——那是连自身情绪和爱情都无法自主、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林黛玉。
活下去?
仅仅活下去就够了吗?
……
当她再次睁眼时,看到周围一片虚无。
不,准确地说,距离她不远处,有一条云雾缭绕的清澈河流。
再细看时,发现一株孤傲的红色绛珠草扎根于河水与离恨天交界处的虚无土壤中。
可就在她细看时,岸边的血色雾霭开始慢慢弥漫开来,由最初淡淡的,变得越来越浓密了。
那株淹没在雾霭中的绛珠草开始变得若即若离,她感觉自己在一步一步不自觉地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竟然没有叶子!”她自言自语道。
唯有一茎纤直而孤绝的花梗破土而出,色如墨玉,质地冰冷。
花不是柔弱的草本小花,而是绽放出如丝如爪、卷曲翻卷的赤红色花朵。
花瓣细长,向后反卷,形成一种决绝而又妖娆的姿态。
颜色是炽烈如血的红,但在灵河的水汽和仙雾的笼罩下,红得并不耀眼。
反而是一种深沉、幽冷、仿佛在内部燃烧的暗红,如同凝结的血泪。
花朵中心,不是普通的花蕊,而是凝结着数颗硕大、圆润、如同红宝石般的珠状露滴——
这些“珠泪”并非死物,它们时而顺着冰冷的花梗滑落,滴入灵河,时而又被花的力量重新吸纳回花心,周而复始……
看着这株奇异而突兀的花,林梦居然没有半分陌生之感,倒像是见到一位久未见面的老朋友。
正当她打算继续仔细欣赏这株植物时,她感觉身体骤然一轻,仿佛从云端掉落一般。
“啊——”她忍不住惊呼,就差喊“救命”了。
知觉屁股一阵酸痛之感传来,她发现自己确实是落下来了,只是——
是从自己睡的青纱帐雕花金丝楠木床上……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