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天自有安排

雨是半夜下的，先是细线，后来就成了帘。

林父的仇已报了大半——罪魁祸首王主簿、李吏目等人都已得到报应，按理说林梦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但此时的她，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恶魔在人间——忠亲王这个最大的幕后黑手，只是受到重创，短期内可能不敢再出来兴风作浪，但只要他还在，危险就存在。

紫娟和雪雁两个丫头在外室睡，与林梦仅一幔之隔。

林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丫头起来的响动……

果然，雪雁鬼灵精怪的来到林梦帐前，“姑娘，我也睡不着……”

“你怎知道我也没睡着？”

“就是因为我没睡着，所以才听见姑娘这边翻来覆去的动静。姑娘是不是因为扬州那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睡不着觉呢？”

“小鬼头，果然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大侦探’，现在想瞒你点儿什么都困难了……”林梦撇嘴道。

“姑娘，正好你也睡不着，你给我讲讲你们怎么把那个阴毒的王主簿给揪出来的？”雪雁一脸期待地望着林梦。

“陈师爷如何揭发王庆，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我想你也知道了。我就从前面一点给你讲吧……”

“……既然我们已经查到了‘岩乌头’，就从扬州开始……”

扬州盐政司后院有一座不起眼的青砖仓，分号“恒裕库”，外观与寻常漕仓无异。

钥匙却由账房王庆与“靖安商号”佟大掌柜分别掌管，须双人同签才能开启。

柳湘莲贴着墙根，指尖在墙面轻轻一抹——一层淡灰色的粉，带着苦杏仁的冷香，正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低头嗅了嗅，眉尾微挑：“雪上一枝蒿，果然在这里。”

王庆正从腰间解下两把铜钥匙，同时插入锁孔，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一圈——咔哒，墙面裂开一条缝，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室。

室内无窗，却恒温干燥，四壁嵌着云南运来的樟木板，防虫也防眼。

正中一条长案，摆着十只鼓肚陶罐，罐口用桑皮纸封紧，纸上朱印“云贵土贡，折色药材”。

“王老爷，这味儿冲得紧。”靖安商号的佟大掌柜捏着鼻子，声音闷在指缝里，“就不能换个地儿？”

“冲？冲才好。”王庆冷笑，指尖划破桑皮纸，一粒乌黑的种子滚进掌心，像颗晒干的虫蛹，“越冲，越没人敢拆封。——这是盐仓，不是药铺。”

他俯身，从案底抽出本薄薄的小册，翻开一页，墨迹新鲜：“岩乌头，又名雪上一枝蒿，生云南雪山背阴，一钱抵三钱黄金。折色入库，估价——每两三十两白银。”

佟掌柜眯眼：“那实际？”

“实际？”王庆合上册子，声音低得只能让雨听见，“一两，折八十两。差价五十，靖安拿三成，我拿三成，余下四成——”

他抬手，向上指了指，雨幕之上，是京城的方向。

——

“没想到，这剧毒药材，倒成了他们都生财之道！”紫娟问。

“对，‘岩乌头’在南疆是骨伤奇药，价同黄金；地方官把它当‘土贡’折色，押运到两淮——既完成税银，又方便私卖。”

……

——

雨停那日，柳湘莲牵着马，走进扬州最大的“惠民药局”。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分拣药材，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客官配什么？”

“生草乌。”柳湘莲压低声音，“要纯，要麻，要——没人问来路。”

掌柜的手一顿，抬眼打量他。

柳湘莲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铜牌，牌面刻着“靖安”二字。

掌柜的会意，引他进后室，搬开药柜，露出暗梯：“下面有现货。”

暗梯尽头，是一间不足丈许的小室，灯火昏黄。

架上摆着三只青花瓷罐，罐口用红布扎紧。

掌柜的揭开其中一只，乌黑发亮的种子滚进掌心，苦杏仁味扑鼻。

“雪上一枝蒿，别号岩乌头，效力比生草乌强十倍。”掌柜的笑，“官价每两三十两，牌价每两八十两，您要多少？”

柳湘莲拈起一粒，对着灯火照了照，种子边缘闪着细微金粉——那是盐政司私库的火漆残痕。

他心底有了数，面上却笑：“先来一两，试试效果。”

掌柜的称重、包药、收钱，动作行云流水。

柳湘莲接过药包，指尖在柜台桌面轻轻一抹——一层极细的灰，与他在盐仓墙根所见一模一样。

他垂眸，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若我想多要，去哪找？”

掌柜的指了指头顶：“盐政司，暗仓。钥匙两把，一把在王主簿，一把在靖安大掌柜。”

夜半，盐政司后厨。

阿旺蹲在炉前，小心翼翼地扇着蒲扇，药罐里黑水翻滚，苦腥扑鼻。

李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白纸包，纸包上写着“岩乌头，五钱”。

“分七次下，每次半钱，煎足一炷香。”王庆声音低冷，“药渣别扔，倒进后院枯井，井口石板盖紧。”

阿旺手一抖，纸包差点掉进火里。

他颤声问：“大人，这药……林公喝了，真能好？”

王庆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能好，能好到再也醒不过来。”

他抬手，拍拍阿旺肩膀，“你娘的赌债，靖安替你还了；你弟的户籍，靖安替你抬了。你只需——煎好这一罐药。”

阿旺低头，眼泪砸进火里，瞬间蒸发。

他不敢说不，也不敢说好，只能一下一下地扇着炉子，任苦腥气填满整个厨房。

药煎好的第十日，林如海卒于任上，官方文书：卒中心火。

同一夜，阿旺被“提拔”为靖安商号副掌柜，连夜上了押运“药材”去京城的船。

船行到江心，船底突然漏水，阿旺“惊惶落水”，尸骨无存。

靖安商号账簿上，多了一笔支出：副掌柜抚恤银二百两，签收人：王庆。

——

雪雁问：“这就是那个腹黑主簿自己交代的吧？”

“没错!”雪雁可以看见林梦眼中的烛火在跳动，冷静得可怕。

——

王庆坐在暗室里，拨弄着算盘：

“岩乌头，入库十斤，折色三千两；

售出八斤，得银六千四百两；

差价三千四百两，三成给靖安，三成给京城，一成漕帮封口，一成入我私库。”

他满意地合上算盘，抬头看向窗外——雨又下了，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橘红，像一颗被水泡软的柿子。

他并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柳湘莲站在盐仓屋脊，以油纸包好刚刚偷出的半两“岩乌头”，对着雨幕轻声道：“证据够了，该让李全的鬼魂开口了。”

雨夜，陈师爷在府衙后园枯井里，挖出被雨水冲出的药渣——乌黑、苦腥、带金粉。

他以指尖轻捻，放入口中，苦味一过，舌尖顿时麻木。

旋即又抬头，看向盐仓方向，眼底血丝像裂开的蛛网：

“李全，你让林大人喝这个，现在——你也尝到滋味了。你的遗书，我来替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