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步步为营
接下来的日子,绛珠斋后院成了不眠不休的工坊。
林梦亲自设计画稿,她摒弃了繁复的吉祥图案,而是取意《赤壁赋》、《水调歌头》等千古名篇。
对于“云破天青”瓷器,她设计了一套“月下听涛”酒具茶器。
这些设计理念,包括此前云锦记的一些刺绣纹路,灵感都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里,林梦从小就热爱的绘画。
林梦从小就有绘画天赋,时不时就爱在自己的作业本,甚至是课本的空白页,随时随地,说画就画。
开始的时候,妈妈也没太在意,觉得是小孩子家无聊了,喜欢写写画画,打发时间。
可是后来,当她拿出自己想象的“雨中的林间小屋”水彩画给妈妈看时,她怔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对色彩和美学的把握,很有自己的见解。所以,妈妈毫不犹豫地给她报了校外美术老师的课,让她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学起。她正式的绘画生涯就此开始,那时她六岁。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她依旧保持着善于观察周遭花草树木的习惯,当然,也包括她感兴趣的一切人和物,所有这些,她都喜欢用线条把它们简单地勾勒出来。
可能是由于以前这些年学画的底子,她设计这些纹路、意境画面的时候,也是信手拈来。
再看她设计的这套茶具,杯身釉色是雨过天青,但内壁以极其精细的工笔勾勒出月光下微澜的水波,外壁则用浅浮雕技法刻出若隐若现的云纹。
最绝的是,当注入佳酿或清茶时,光线透过器壁,杯内仿佛真有波光流动,应和着外壁云纹,真正做到了“云破天青”的动态意境。
这些兼具设计美学和品茶意境的创新元素,让这套茶具瞬间艺术感爆棚。
而每一件器皿底部,都烧制有一枚小小的葫芦印(“林”字的谐音和吉祥寓意),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敬献御前,万寿清平”。
对于“叠浪云纹”锦缎:她用那块名为“秋水”的极品淡青底料。以“通经断纬”的缂丝技法,织入金银线和秋香色、鸦青色的丝线。
远看是层层叠叠、气势磅礴的云海波涛(“叠浪云纹”),近看却能在云涛水波间,隐约辨出《水调歌头》的词句纹路。
如“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须得极好的眼力或在特定光线下才能察觉,极尽雅致与巧思。
她将其命名为“山河共庆锦”。所有参与工匠皆被其匠心震撼,加班加点,无一丝怨言。
宋砚统筹全局,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眼都不眨。柳湘莲坐镇监督,目光如炬,确无半分差池。
中秋前夕,瓷器和锦缎送至宫中。
内务府传来口谕:龙心甚悦,特召绛珠斋东家林黛玉,于乾清宫偏殿觐见,询问造办之理。
觐见之日,林梦身着那身“低调的奢华”的衣裙,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绾住,脂粉不施,只腕间戴了一串沉香木珠。
她刻意强化了那份“病弱西子”的形貌,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水,在太监的引导下,步入森严的皇城。
乾清宫偏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皇帝并未坐在正位,而是闲适地站在一架多宝格前,把玩着那套“月下听涛”瓷杯。
几位内务府大臣和太监垂手侍立在一旁。
令林梦心头微微一紧的是,忠亲王竟也在一旁!
她依礼叩拜,声音清越平稳:“民女林黛玉,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梦身上,带着审视,“抬起头来。便是你,制出了这些巧物?”
林梦抬头,目光谦卑地垂视地面下方:“回皇上,是民女的一点拙思,赖宫中各位大人指点,能工巧匠之手,方能呈于御前。”
“哦?拙思?”皇帝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内部流动的“波光”,“这内绘之术,这釉色把控,可不像是一点拙思。”
“朕听闻,你父是前科探花,亦是朕的股肱之臣——巡盐御史林如海?”
“是。先父在世时,常教导民女读书明理。”林梦心知关键时刻到来。
“读书明理,却做得如此匠艺之事?”皇帝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疑问,这问题暗藏机锋。
林梦从容应答:“回皇上,先父亦常言‘格物致知’。民女体弱,不能为朝廷效力,只能于针黹笔墨间,略尽心意。此番所制,不过是将读苏子词‘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时心中所感,借瓷土丝线聊作表达,颂扬陛下治下四海清平,江山如画。天家气象,民女仅能摹得万中一二,惶恐至极。”
她巧妙地将商业行为转化为文人雅趣和忠君爱国之举。
皇帝闻言,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倒有几分才思。难怪……”他话未说尽,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忠亲王。
忠亲王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刺:“林姑娘才情确是不凡。只是本王听闻,姑娘近日似卷入些‘不伦之嫌’的议论……”
林梦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内心OS:还好,我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就是为了防备这一问询。】
她立刻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坦然:“皇上明鉴!不知为何竟有谣言中伤民女,民女实在惶恐,但深信朝廷法度,陛下圣明,必还民女清白!”
皇帝眉头微皱,显然不想在中秋前夕纠缠这种扫兴的事,尤其此事还牵扯到另一位儿子——英亲王。
他摆了摆手:“罢了,朕已知晓。既是依法办理,便不必再议。你且起来。”
“谢皇上!”林梦起身,依旧垂眸而立。
皇帝似乎对她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那匹“山河共庆锦”,手指拂过那隐含词句的纹路,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这锦缎,倒是用了心思。苏东坡的词,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应景。内务府,依例厚赏绛珠斋。往后宫中所用,可酌情采买。”
“嗻!”内务府总管连忙应下。
忠亲王面色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霾。
他本想借机发难,却被林梦四两拨千斤地带过,反而让皇帝当众肯定了她的东西,甚至给了“往后酌情采买”的口谕,这简直是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梦退出宫殿时,后背已惊出一层细汗,但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她成功了!
皇帝的金口玉言,瞬间洗刷了她身上大部分的污名。
“陛下亲赞其巧思”的消息比风刮得还快,之前所有关于“妖女”、“惑人”的指控在皇权认证面前变得苍白可笑。
京中舆论瞬间逆转。
贾府门庭若市,道贺者络绎不绝。
王夫人不得不强装笑脸应酬,王熙凤则又开始琢磨如何借这股东风。宝玉高兴得如同自己得了嘉奖。
北静王水溶听闻殿上细节,抚掌轻笑:“好一个‘格物致知’,好一个‘颂扬四海清平’!林黛玉啊林黛玉,你总是能给本王惊喜。”
然而,林梦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忠亲王此次吃瘪,绝不会罢休。
皇帝的赞赏是一道护身符,但也让她成为了更显眼的靶子。
回到绛珠斋,她立刻吩咐宋叔和柳湘莲,“忠亲王在京城失手,下一步,我们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以后大家更要加倍谨慎才是。”
夕阳下,她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窗外细雨如酥,浸润着江南的春色,但绛珠斋密室内的空气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梦正与宋砚、柳湘莲商议如何应对李家可能的内乱,以及忠亲王势力发起的反扑。
“……所以,我们必须稳住生丝来源,把我们的根基扎稳。”
林梦指尖点着苏州舆图上的几个村镇,“这几个地方的丝农,去年受了涝灾,收成原就不好,若再被压价,只怕明年就要改桑种稻了。”
宋砚面露难色:“姑娘,如今市面上生丝价格被几家大绸缎庄联手压着,我们若按往年平价收,成本恐难以支撑。且……听说忠亲王门下的人,正在暗中接触这些丝农,许以高价,想断我们的根。”
柳湘莲冷笑:“无非又是欺行霸市、盘剥农户的老一套。”
林梦沉默片刻,抬眼时目光清冽:“若果今年我们的生丝收购价,在往年平价基础上,再上浮半成如何?与丝农签订三年保价收购的契书。若是家中确有难处的,可以提前支取三成定金。”
“上浮半成?还保价?预付定金?”宋砚吃了一惊,“姑娘,这……这成本太高了!而且风险极大!若是明年丝价跌了……”
“你们可知,丝农不易,经不起折腾。我们要想与丝农长期合作,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只打自己的算盘。”林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至于成本,从其他地方省。告诉织坊的师傅们,我们要做的是‘极品’,而非‘量品’。宁可少出十匹锦,不可出一匹次锦。品质上去了,价格自然不是问题。信誉,才是最长久的生意经。”
柳湘莲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佩服道:“东家此举,虽看似吃亏,却能收拢人心,稳住根本。属下这就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