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雨后天青
正月里的京城,年味尚未散尽,城南窑坊一带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烟熏火燎。
与其他窑口的热闹不同,最角落里的一家小窑厂显得格外冷清,门可罗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对着一窑刚出炉的瓷器发呆。
那些瓷胎釉色灰暗,裂纹遍布,与他想复现的那抹传奇的“雨过天青”相去甚远。
“又败了一窑……”老人喃喃自语,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沮丧。
他抓起一只破碗狠狠摔在地上,“三十年了!怎么就烧不出那道色!”
“吴老先生?”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老匠人吴清猛地回头,但见一位披着银灰斗篷的年轻女子站在院中,正俯身拾起一片碎瓷仔细端详。
她身后跟着个精干的老仆和一个小丫鬟。
“你们是……”老人见状不觉蹙眉,心中更是觉得这女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家。
女子微微一笑,递上一张名帖:“晚辈林黛玉,绛珠斋主人。久闻陶老先生大名,特来拜访。”
“绛珠斋?”吴清愣住,“那个……印书的绛珠斋?”
“正是。”林梦颔首,目光却落在那些烧坏的瓷器上,“老先生这是在复烧前朝的‘雨过天青’?”
吴清顿时警惕起来:“姑娘懂瓷?”
“略知一二。”林梦轻抚一片碎瓷,“胎土选得极好,釉料配比也妙,只是……火候差了半分。”
吴清眼中闪过惊异:“姑娘如何得知?”
林梦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釉色如雨后晴空,清透欲滴:“这是我偶然得的‘雨过天青’真品。老先生若感兴趣,可以比对。”
吴清颤抖着手接过,对着光细看,越看越是激动:“是了!就是这个色!这个透度!”
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姑娘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林梦环视破败的窑厂,轻声道:“晚辈想请老先生出山,专为绛珠斋烧制文房雅器。”
吴清一怔,随即冷笑:“姑娘莫要说笑。”
“京城谁不知我吴清是个疯老头,专烧些卖不出去的玩意儿。您那绛珠斋是风雅地方,何苦来找我这晦气?”
“因为我看重的,正是老先生这份‘不肯随波逐流’的心。”
林梦目光清亮,“满京城都在烧那些媚俗的彩瓷,唯有老先生还在追寻真正的匠心。”
她拾起一片失败的瓷片:“这釉色虽未成功,却已见风骨。比那些花哨的彩瓷,不知高明多少。”
吴清怔住了。三十年来,他听尽了嘲讽讥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评价他的失败之作。
“可是……我已经山穷水尽了。”
老人颓然坐下,“最后一窑料,刚才都烧完了。连买坯土的钱都没了……”
林梦微笑:“若是银钱的事,老先生不必担心。”
她示意紫鹃取出一只锦盒,“这是三百两定金。后续用料工钱,都由绛珠斋承担。”
吴清打开盒子,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他眼花。他颤抖着声音:“姑娘……为何如此信我?”
“因为我相信,能为一抹釉色执着三十年的人,必定能创造出惊世之作。”林梦正色道,“绛珠斋要做的,不是寻常买卖。我们要让世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雅器。”
老人不知道的是,瓷器也正是林梦日夜都在筹划的商业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那一块。
对于这个领域,她虽然知之甚少,但既然丝绸打开了宫廷供货的渠道,“高端客户”已然存在,瓷器当然是隆墨重彩的一笔。
再说吴清,烧了一辈子的瓷窑,也没碰到真正识货的人,人们看到的只是他的失败,而林梦看到的,恰恰是被他人忽视的,对于匠人来说尤为重要的品质——专注。
吴清听了林梦推心置腹的一席话,不禁心中为之一震,他忙请林梦等人移步到他的陋室一叙。
林梦见时机成熟,便对吴清说:“老先生您看这样是否可行?绛珠斋可以为您提供烧瓷器的资金和场地,至于烧什么、怎么烧,全由您做主。烧出的瓷器,绛珠斋按市价加三成收购。”
吴清闻言,如此优厚的条件,对他来说简直像在做梦。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一只手放在自己左耳旁,再次确认道:“什么?姑娘此言可当真?”
“当然。您若不相信,我们明日在绛珠斋白纸黑字,把这事定下来,您看如何?”
但他还是犹豫:“可是……若我一直烧不成‘雨过天青’……”
“那就烧别的。”林梦淡然道,“我相信老先生的眼光和手艺。即便烧不出‘雨过天青’,烧出的也定是精品。”
吴清此时已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定定地用他那双此刻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林梦,一双手在微微发抖……
林梦见状,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吴清那双粗糙而有力的匠人的手,用力地朝他点着头。
这时,忠伯忽然插话:“小姐,有人来了。”
但见几个彪形大汉闯进院子,为首者嚷嚷:“陶老头!欠的债该还了吧?再不还钱,就拿这破窑抵债!”
吴清面色惨白,忙拱手道:“刘爷……再宽限几日……”
“宽限个屁!”那汉子一脚踢翻一摞坯胎,“都宽限多少回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滚蛋!”
林梦蹙眉:“老先生欠他们多少?”
“连本带利……二百两。”吴清嗫嚅道。
林梦示意紫鹃取银票:“这是二百两。诸位请回吧。”
那汉子愣了愣,接过银票验了真伪,脸色顿时好转:
“哟,陶老头时来运转了?哪来的贵人相助?”说着狐疑地打量林梦。
忠伯上前一步,挡在林梦身前:“银两已清,诸位请便。”
那几个汉子见忠伯气势不凡,悻悻而去。
吴清老泪纵横:“姑娘……这让我如何报答……”
“老先生不必挂怀。”林梦温声道,“只是这地方不能再住了。我在城西有处别院,清净雅致,最宜制瓷。老先生若愿意,今日便可搬去。”
事已至此,吴清再无犹豫,当即答应择日去林梦的绛珠斋签订契约。搬迁事宜交由忠伯打理。
林梦却留在窑厂,对那些烧坏的瓷器看了又看。
“姑娘对这些废品感兴趣?”吴清疑惑道。
“非也。”林梦拾起几片特殊的碎瓷,“我看这些虽未成器,釉色却别有韵味。若是稍加设计,或许能成一种新风格。”
吴清细看,那是几次意外烧出的窑变釉,色彩斑斓如霞,只因不符合“雨过天青”的标准,都被他当作废品。
“姑娘的意思是……”
“绛珠斋可以开设一个‘窑变’系列,专售这些意外之美。”
林梦眼中闪着光,“世上岂止‘雨过天青’一种美?有时候,缺陷本身也是一种完美。”
吴清如遭雷击,怔在当场。三十年来,他执着于复现传说中的釉色,却从未想过创造新的美。
“姑娘……真乃知音!”他激动得声音发颤。
当日下午,吴清搬入城西别院。
这里不仅窑炉齐全,更有专门的料房、画室,甚至还有一间小书房,收藏着历代陶瓷典籍。
最让他惊喜的是,料房里备齐了各种稀有原料:玛瑙、翡翠、甚至还有西域来的钴料!
“这些……”他颤抖着抚摸那些原料,“这些都是烧‘雨过天青’必需的……”
林梦微笑:“既然要烧,自然要用最好的料。”
她走到窑炉前,忽然道:“有件事,想必只有老先生能办到。”
“姑娘请讲。”
“听说当今太后酷爱收藏名瓷。”林梦看似随意道,“若是老先生能烧出绝世精品,或许能入太后法眼。”
吴清顿时明了:“姑娘是想……”
“打开宫廷瓷器的供货渠道。”林梦不假思索,坦然微笑道。
吴清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老夫明白了。”
此后数日,吴清闭门不出,全心投入烧瓷。
林梦则每日前来,不仅带来各种古籍资料,更时常提出惊人见解。
“老先生看这段记载:‘天青过雨,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我琢磨着,这‘云破处’或许不是比喻,而是关键……”
吴清忙取来笔记,只见林梦在纸上画着窑炉结构:“若是能在窑顶开个巧妙的孔洞,待釉面将凝未凝时让一丝水汽渗入,或许能模拟出‘雨过天青’的意境……”
“妙啊!”吴清拍案叫绝,“老夫烧了几十年的窰,怎么没想到!”
二人一个经验老到,一个思路奇诡,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