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铁三角
扬州运河码头,气氛与一月前北静王初来时已截然不同。
依旧有官员士绅列队相送,锣鼓喧天,仪仗俱全,但那份浮于表面的谄媚和暗藏的紧张已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以及……难以掩饰的轻松。
盐运使卢澈站在送行官员的最前方,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甚至更显恭敬,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后怕。
他身后的官员队伍,明显稀疏了不少。
那位在瘦西湖上出言试探的刘员外,今日称病未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面孔略显陌生、或因北静王提拔而新晋的官员,他们脸上则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与期待。
北静王水溶依旧是一身风华,立于船头,接受着众人的拜别。
他神情温和,与卢澈等人话别时,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勉励与期许,仿佛过去一个多月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从未发生。
只有细心之人,才能察觉到他目光扫过在场某些人时,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以及温长史温以之那只依旧用绷带吊着、隐在袖中的手臂,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凶险。
“卢大人,扬州盐政之革新,方才起步。望诸位同心协力,莫负圣恩,莫负黎民。”水溶的声音清朗,传遍码头。
“下官等谨遵王爷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刷新吏治!”卢澈带领众人躬身应诺,声音整齐,却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心。
官船缓缓离岸,驶入运河主道,将扬州城的喧嚣与那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渐渐抛在身后。
甲板上,水溶凭栏而立,望着两岸逐渐开阔的田野,沉默不语。
温以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以之,你看这扬州城,如今可算清明了?”水溶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温以之微微躬身:“王爷雷霆手段,拔除郭弼、赵友德等一众蠹虫,追回赃款逾百万两,整顿盐场秩序,严定新规。”
“表面看来,痼疾已除,气象一新。至少三五年内,无人再敢明目张胆,重蹈覆辙。”
水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表面……是啊,也只是表面。”
“卢澈依旧稳坐盐运使之位,他背后那条线,我们终究没能斩断。”
“还有那些更深处的、与京城息息相关的利益输送,我们也只是触及其皮毛,便已引得对方不惜派死士截杀。”
他想起落雁坡那惊魂一幕,以及那块刻有扭曲水滴标记的腰牌,眼神微冷。
“王爷明鉴。”温以之低声道,“忠亲王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此次,意在剪其羽翼,断其财源,敲山震虎,而非即刻决裂。”
“能取得如今局面,已属不易。彻底清算,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妥协的艺术……”水溶喃喃道,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悲,“这便是朝堂。罢了,回京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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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紫禁城,养心殿。
皇帝看着北静王呈上的厚厚一沓奏章,里面详细罗列了南下成果:
查处贪官四人,追缴赃银白银十八万七千两,整顿盐场两处,核定新规六条……
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水溶,此次南下,你辛苦了!做得很好!”
皇帝放下奏章,语气颇为欣慰,“雷霆手段,亦不乏怀柔,张弛有度,既肃清了积弊,又未引起大的动荡。朕心甚慰!”
“此乃臣分内之事,全赖陛下信任,将士用命。”水溶躬身回答,谦逊得体。
“嗯,”皇帝点点头,目光深邃,“卢澈……暂且让他再坐坐那个位置。敲打过了,他如今知道怕了,反而比换上个不知根底的要好用。”
“至于其他的……”他手指在龙案上轻轻一点,“朕心中有数。”
水溶明白,皇帝指的是忠亲王。
陛下对目前的战果很满意,但短期内不会再推动更深层次的清算。
这就是政治,进两步,有时需要退一步,或者停一停。
“臣明白。”水溶应道。
皇帝又嘉勉了几句,赏赐了些宝物,便让水溶退下休息了。
君臣之间,默契十足,许多话无需挑明。
水溶走出养心殿,抬头望了望北京城高远了许多的天空,轻轻吁了一口气。
阶段性任务,总算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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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府书房,再次成为了信息的核心。
温以之手臂的伤已无大碍,正与水溶一起,将南下所得的所有情报、证词、物证进行最后的梳理与归档。
温以之将几份最关键的口供和账册摘要单独列出,神色凝重。
“王爷,此次查案,虽未能直捣黄龙,但综合所有线索,尤其是李茂才和那位吴账房(最终在北静王遇袭后,由守备营兵士‘意外’保护性发现并带走)的证词,几乎可以肯定,当年林如海林御史在扬州,确是因为查到了盐政亏空的真正核心——一条通向京师的、极其庞大的利益链条,才遭致杀身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有线索,最终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了……忠亲王集团。”
“甚至落雁坡那些死士的标记,虽无法作为公开证据,但与我们掌握的、忠亲王豢养死士的惯例特征高度吻合。”
水溶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林如海的案子,他早有猜测,如今不过是得到了更多佐证。
他想起那个清冷、智慧、却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女。
“这些资料,单独封存,列为最高机密。”水溶下令,“眼下还不是动用的时机。”
“是。”温以之应道,随即又道,“王爷,此次南下,林姑娘那边……功不可没。”
“若非她及时提供吴账房的准确信息,我们恐怕还要耗费更多时日,甚至可能一无所获。”
水溶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是啊。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他沉吟片刻,“你亲自去一趟,不,不必亲自去。选一件……她可能会喜欢的礼物,不必贵重,但要雅致贴心。”
“再将本王书房里那套前朝孤本《盐铁论疏注》一并送去。她自会明白。”
送上关于盐铁论的古籍,既是投其所好(知她关心经济实务),也是一种无声的告知:你父亲所涉之事,我已更深了解,此书或有助于你理解其中复杂。
这是一种极高的尊重和信任。
“另外,”水溶补充道,“将我们遇到的‘水滴’标记之事,以极其隐晦的方式,透露给柳湘莲。”
“林姑娘有权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但要注意方式,莫要让她冲动涉险。”
“属下明白。”温以之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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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份雅致的礼物(一盒极品紫笋茶)和那套深奥的《盐铁论疏注》被悄悄送入绛珠斋。
当柳湘莲通过隐秘渠道收到那条关于“扭曲水滴”标记的模糊信息时,林梦正在核算新整合的运输线路的利润。
她拿起那本厚重的古籍,翻开扉页,看到里面偶尔的水溶亲笔批注,聪明如她,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苍劲的字迹。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但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共同敌人和相互欣赏的坚实联盟,已在无声中变得更加紧密。
扬州的尘埃暂时落定,但京中的风云,却从未停止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