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浮沉只在一瞬间
两日后，午后，茶馆雅间。
赵友德来得有些迟，脸上带着惯有的团笑，眼神却闪烁不定，显然对这次会面既期待又警惕。
“林姑娘，许久不见，真是越发……呃，气度非凡了。”
他搓着手，打量着眼前这个褪去稚嫩、眉宇间带着锐气的少女，很难将她与当年那个需要林如海庇护的幼女联系起来。
“赵经历谬赞。”林梦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推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赵友德眼睛一亮，手法娴熟地掂量了一下，笑容立刻真诚了许多：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林姑娘真是客气了！不知今日唤老夫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林梦语气平淡，“只是想向经历大人打听几件旧事。”
“关于已故李吏目，他在暴毙前，经手过的最后一笔大额款项，最终流向了何处？以及，当年我父亲林如海巡盐御史任上，弹劾他盐政账目不清的奏折，通政司应该有存档，为何石沉大海？”
赵友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林梦问得如此直接、如此要害！
这两个问题，哪一个都是能要人命的！
“这……这……”他结结巴巴，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李吏目那是意外身亡……至于林大人的奏折，通政司每日经手文书浩如烟海，或许……或许是耽搁了，或许……”
“经历大人，”林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五百两。买你知道的真相。”
“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刚才揣进怀里的锦囊。
林梦接着道：“我也可以将你近日与张府管家频繁接触，以及……收受某位王爷门下贿赂，泄露朝廷文书消息的事。换个方式，‘提醒’一下都察院的你的同僚们。您觉得，张尚书到时候，是会保您，还是会……弃卒保帅？”
赵友德脸色煞白，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根本不是来求他办事的，是来收编他的！
她早已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和勾当！
巨大的恐惧和那五百两的诱惑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深知张尚书和忠亲王的手段，但也同样害怕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林姑娘……您、您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他哭丧着脸。
“不，”林梦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是在给你一条活路。”
“拿钱，说出你知道的，以后安分守己，我保你无事。”
“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走出去，看看是你先回到通政司，还是都察院的请帖先到你家。”
赵友德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良久，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颤声道：“……好！我说！但林姑娘，您可得说话算话！”
他压低声音，如同蚊蚋般，断断续续地吐露起来：
“李吏目死前经手的那笔巨款，最终流向了几家看似毫不相关的皇商和钱庄，但其背后……隐约有南安郡王府的影子。”
“而令尊林大人的奏折，当年确曾到达通政司。但却被当时的值班堂官（早已是张尚书心腹）以‘证据有待核实，恐引发盐政动荡’为由，悄悄压下，并未呈送御前……”
虽然仍是碎片，却无比清晰地指向了忠亲王和南安郡王！
林梦面无表情地听完，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推到他面前：“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该怎么做，想必经历大人很清楚。”
离开茶馆时，林梦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愤怒和沉重。
父亲的冤屈，果然如北静王猜测那般，源于这般肮脏的勾结与压制！
刚回到绛珠斋，却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王府马车。
北静王府的长史温以之，正站在车旁，似乎等候已久。
“林东家。”温以之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王爷新得了一幅古画，疑似吴道子真迹，却又拿不准。”
“知您近日寻回府上旧藏，眼界非凡，特命在下来请您过府一叙，帮忙品鉴品鉴。”
林梦心知肚明，品画是假，打探她方才与赵友德会面的消息是真。
北静王的消息，果然灵通得很。
她正欲回答，忽然，街角又是一阵马蹄声急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身着禁军服饰、腰悬金牌的骑士疾驰而至，勒马停在绛珠斋门前，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沙场戾气。
为首一名军官翻身下马，目光如电，扫过温以之，最终落在林梦身上，声音洪亮冰冷：
“可是绛珠斋林氏？奉英亲王令，即刻入府觐见！有要事相询！”
温以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林梦心中也是一凛。
英亲王的人，来得如此之急，甚至不顾北静王府的人就在眼前？
而且用的是“觐见”、“要事相询”这等强硬字眼？
北静王的温和试探，英亲王的强势传召。
两股巨大的力量，几乎同时压到了她的面前。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温以之看向林梦，英亲王的军官也盯着林梦。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抉择。
林梦深吸一口气，瞬间做出了判断。
她先对温以之歉然一笑：“温长史，恕晚辈今日无法赴约了。请您回禀王爷，改日晚辈必当登门谢罪，并鉴赏画作。”
随即，她转向那禁军军官，神色从容：“有劳军爷带路。紫鹃，去取我那件新做的披风来。”
她选择了英亲王。
并非因为更亲近，而是因为英亲王的指令更强势、更急迫，且难以拒绝。
此刻拖延或选择北静王，都可能立刻触怒英亲王，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而北静王那边，尚有余地转圜。
在温以之深邃的目光注视下，林梦登上了英亲王派来的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繁华的街市，反而越走越僻静，最终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岗哨，停在一处并不起眼、却透着肃杀之气的别院门前。
此地显然并非英亲王常居的正式王府，更像是一处处理机密事务的所在。
林梦心下凛然，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在紫鹃担忧的目光中，随那军官步入院内。
书房内，弘远并未穿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常袍，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军事舆图前。
图上江河纵横，插着数枚代表不同势力的细小旗帜。
他闻声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梦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民女林梦，参见王爷。”林梦依礼福身。
“免了。”弘远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开门见山，“本王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你在苏州，动了漕运？”
林梦心中猛地一沉。
她与通州廖爷的交易，自问做得极为隐秘，竟这么快就传到了他耳中？
且看他神色，绝非好事。
“回王爷，确有其事。”林梦决定实话实说，但需把握分寸。“民女一批送往江南的丝线被无故扣押在通州码头，事关工坊生计与数百织工饭碗，不得已寻了当地的朋友帮忙疏通，并非有意干涉漕运公务。”
“朋友？疏通？”弘远嗤笑一声，步下台阶，逼近两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可知你那位‘朋友’廖爷，昨夜被人发现沉尸运河？”
“你可知今日清晨，漕运总督府已以‘勾结漕帮，扰乱漕运’为由，行文兵部与本王，要求严查所有与之有过接触的商贾，尤其是——你，林东家！”
如同一声惊雷在林梦耳边炸开！
廖爷死了？！还被安上了勾结漕帮的罪名？这分明是杀人灭口，顺带栽赃！忠亲王那边的反应竟如此迅猛狠辣！
“王爷明鉴！”林梦立刻道，声音依旧保持镇定，但语速略快。
“民女与廖爷只是一面之缘，银钱交易只为求货船通行，除此之外再无瓜葛！此事分明是有人借题发挥，意图构陷！”
“构陷？”弘远目光锐利如刀，“就算构陷，如今已死无对证！”
“漕运总督府的行文已到，人证（廖爷）已死，物证（那五百两和锦缎）若被他们找到，你如何自辩？”
“你可知‘勾结漕帮，扰乱漕运’是何等罪名？足以让你这绛珠斋瞬间倾覆，让你锒铛入狱，甚至累及性命！”
他语气严厉，但林梦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他并非在问罪，而是在……告知风险，甚至带有一丝提醒的意味。
林梦心念电转，立刻抓住关键：“王爷既召民女前来，而非直接让兵部拿人，想必已有应对之策？民女愚钝，请王爷示下！”
弘远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满意于她瞬间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