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返回京城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警惕,但队伍里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对林梦毫不掩饰的敬佩。
英亲王弘远派来护送(实则不放心)的骑兵队伍规模翻了一倍,领队的校尉对林梦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显然是得到了王爷的“特殊叮嘱”。
弘远本人虽因军务缠身未能同行,但他的存在感却无孔不入。
车队每晚扎营时,必有王爷的亲卫快马加鞭送来“补给”——有时是热腾腾的精致点心(明显出自王府厨子之手),有时是御寒的银狐皮斗篷,甚至还有几匣子解闷的话本游记。
东西送得勤,附带的字条却写得别扭,通常是“军中多余物资,勿弃”、“边关风大,保重身体”之类的硬邦邦的话,但那笔力遒劲的字迹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梦看着这些“多余”的物资,哭笑不得。
但是,连林梦自己也觉得奇怪,自穿越以来,自己就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一门心思搞事业,对于男人,她都提不起兴趣。
而对于英亲王,反倒是他过于“直男”的表现,让林梦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而不是猜测或抗拒。
这种奇怪的感觉,她也说不出为什么。
紫鹃一边整理一边偷笑:“姑娘,王爷这‘多余’的东西,可真真是比较多呀。”
说罢,还不忘记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黛玉。
林梦闻言,不知怎的,脸颊绯红,用食指顶了一下紫娟的脑门,故作嗔怒道:“叫你个丫头贫嘴!”
一队人马抵达京城那日,景象更是令人咋舌。
车队刚至城门,便见一队盔明甲亮的王府侍卫肃立两旁,为首的竟是英亲王麾下品阶不低的一名统领。
见到林梦车队,那统领立刻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奉王爷令,恭迎林姑娘回京!王爷有令,林姑娘此行劳苦功高,特准车队从朱雀大街直行,并派我等护送姑娘回府,以防闲杂人等惊扰!”
朱雀大街!那可是御驾亲巡或大军凯旋时才用的中轴御道!寻常商贾车队岂能行走?
这番举动,排场极大,用意更深。
这不仅是极高的荣宠,更是一种公开的、强势的宣告:林梦是他英亲王弘远护着的人!
漕督府那帮人,乃至整个京城想看笑话、想趁机下绊子的势力,都给我掂量掂量!
车队在无数百姓惊讶、羡慕、探究的目光中,浩浩荡荡穿过朱雀大街,直达绛珠斋门口。
如此高调,瞬间引爆了京城舆论。头一回面对这么大的排场,林梦其实心中是感到忐忑的。
可是,被一位自己不讨厌的亲王如此护着的安全感,终归是占了上风,她默默接受了英亲王这份的“宠溺”的同时,也在冷静的问自己——
林梦,你能为她做什么?这么大一份人情,你拿什么去还?
回到绛珠斋,尚未坐定,宫里和王府的赏赐便接踵而至。
宫里来的太监宣的是皇帝的口谕,表彰“民女林氏”协助转运军粮有功,赏赐金银绸缎若干,言语间颇为客气,显然是给了英亲王天大的面子。
而英亲王府的赏赐规格更是骇人听闻:除了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竟然还有一块御赐的“义商济国”金字匾额,以及——一道允许绛珠斋日后承办部分军需采买资格的文书!
最后一样,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这意味着绛珠斋从此半只脚踏入了皇商行列,有了官方背书,地位陡升!
宋砚捧着那文书,手都在发抖:“姑娘……这……王爷这赏赐……太重了!”这简直是为绛珠斋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
林梦心中亦是一片震撼。这泼天的富贵,突然从天而降,让她感觉不太真实,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她不禁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居然感觉到疼痛,显然,自己不是在梦里。
弘远此举,已远远超出了“舔狗”的范畴,而是在用他亲王的权力,实实在在地为她铺路,将她的事业与他的政治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赏赐刚到,英亲王本人便“恰巧”路过了。
他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走进绛珠斋,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店内陈设,仿佛真的是偶然路过。
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刻意不看林梦却又忍不住瞟过来的眼神出卖了他。
“咳……本王顺路,看看这匾额挂得正不正。”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王府到绛珠斋可一点都不顺路。
“劳王爷挂心,挂得很正。”林梦忍着笑,上前行礼。
“嗯。”弘远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清减了些。边关辛苦,要好生将养。”语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谢王爷关怀,民女无恙。”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弘远似乎想找些话来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本王书房里……新得了一盆十八学士,开得甚好……你……可愿去看看?”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至极,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
林梦:“……”
【内心OS:王爷,您这搭讪技巧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差啊。】
正当林梦想着如何委婉拒绝这莫名其妙的赏花邀请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北静王府温长史到——”
弘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不自然的柔和顷刻间消失不见,恢复了惯有的冷峻,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温以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见到弘远也在,似乎毫不意外,从容行礼:“见过英亲王,林东家。王爷听闻林东家自边关凯旋,特命在下送来一份薄礼,为东家洗尘压惊。”
他送的是一套前朝孤本医书,知道林梦关心手下伤兵,投其所好,极为风雅体贴。倒是与英亲王这种“砸钱砸资源”的风格截然不同。
弘远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四哥消息倒是灵通。本王竟不知,四哥何时对经商之事也如此上心了?”(北静王排行老四)
温以之笑容不变,绵里藏针:“英亲王说笑了。我家王爷只是惜才,赞赏林东家巾帼不让须眉的胆识与智慧。况且,林老大人当年与我家王爷亦有几分香火情,多加照拂也是应当。”
这话暗指了北静王与林如海的旧谊,显得比弘远更名正言顺。
弘远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冷,刚要反驳,林梦赶紧打圆场:
“多谢北静王爷厚爱,多谢温长史辛苦。两位王爷的关怀,民女都感激不尽。只是今日刚回,铺中杂乱,恐怠慢了二位,不若改日……”
“无妨。”弘远立刻打断她,强势宣告主权,“本王正好无事,可以帮林姑娘……清点一下宫中赏赐。温长史,东西既已送到,就请回吧。”
他直接“越俎代庖”,迫不及待地下了逐客令。一旁的林梦不禁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僵在原地,心想:你这赤裸裸的酸味,就算是远隔百里,也能闻到啊!这时,她正好看到弘远那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侧脸,竟也一时晃了神……
温以之涵养极好,也不生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我解嘲道:“自然自然,在下就不叨扰二位了!”
说罢,便告辞离去。林梦这才清醒过来,连忙道:“恭送温长史。”
送走温以之,弘远转身看着林梦,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委屈?
“你以后离水溶远点!他那人惯会装腔作势,心思深沉,对你没安好心!”
林梦看着他这副如同被抢了玩具般闹别扭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位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英亲王,在感情上,还真是……笨拙得可爱。
她的笑声让弘远一愣,随即耳根更红了,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梦止住笑,眉眼弯弯,“只是觉得王爷……甚是有趣。”
弘远被她笑得没了脾气,只能板着脸,干巴巴地强调:“总之,你记住本王的话!有什么事,来找本王!”
说完,像是怕再待下去会更失态,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背影,林梦心中再次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流。
然而,这丝暖流很快被现实的冰冷冲散。
宋砚面色凝重地走来,低声道:“姑娘,刚得到消息。漕运总督那边吃了瘪,但忠亲王似乎……更恼怒了。张尚书府上近日车马往来频繁,恐有新的动作。而且……宫中有传言,因王爷此次为您请功太过,已引起些许……非议。”
林梦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弘远的庇护是一把双刃剑,为她挡去风雨的同时,也将她推到了更耀眼,也更危险的位置。
真正的斗争,从未停止。她享受了“英亲王看重”带来的红利,就必须准备好承受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
她转身,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却暗藏杀机的京城。自己害怕和担心的事,还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到来了。
看来,是时候披上战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