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苏州暗战
苏州·思雨巷
傍晚细雨,李府后门石阶湿滑。
云锦记已故李员外外次子李尚义撑着桐油伞,袖中揣着一份家产析册。
厅堂里大哥李文卓坐立不安,而远在京城的老三李云天则派来心腹师爷,只等一个结果。
“尚义,你真只要云锦记那两成股?”李文卓嗓子发干,“其余田庄、茶楼、古董,全让给我们?”
李尚义微微一笑,目光却像穿过雨幕:“大哥,我性子急躁,只懂短利买卖,祖产繁杂守成非我所长。”
“云锦记是活泉,够我折腾。其余你们自便,也省得日后扯皮。”
李云天来信写道:“弟在朝,不便营商,二哥若肯经营云锦记,我无旁议,只望年年分润寄京。”
李尚义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当场签字画押,放弃除云锦记外一切继承权,换得云锦记两成干股,并任“监事”虚衔。
消息入京三日后,鸽信飞抵朱雀大街。
忠伯将薄薄一页油纸递给林梦:“李家分产已定,李尚义只要云锦记,两成股归其名下。”
林梦阅后,把纸条伸向烛焰,轻哼道:“李家兄弟终是坐不住了……”
“李尚义此人精明敢赌,他弃田庄古董,独取云锦记,是看中我与周贵妃的宫廷订单。”
“两成股,他吃得下,也得吐得出。”
紫鹃低声问:“姑娘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林梦抬眸,“云锦记七成在我手里,他若要合作,给他舞台;若是生事,两成也保不住。”
苏州云锦记后院,李尚义踩着满地彩丝,像踏入金山。他对心腹账房道:“宫廷订单动辄万两,利润三成以上。我握两成股,年可分润数千;若能再控采购、染丝环节,利润还能再挖一成。林家女幕后主事不假,可京里贵妃离苏州远,我是近水楼台啊。”
他第一步便找老匠人,暗示改用“便宜丝”冒充上供缎,差价落入私设小号;第二步,想插人进账房,“共管”成本册。只要林梦稍有疏忽,他就能把两成股变三成、四成。
京中绛珠斋,林梦听完韩忠密报,只淡淡吩咐三件事:
1.派两名暗账师入苏,“协助”李监事审计,实为锁死成本;
2.令云锦记所有丝料,改由“吴氏绸庄”直供,续签三年长约,价质双锁;
3.通过周家渠道,放话“宫中验丝极严,若降等即重罚”,先断了李尚义以次充好的念头。
半月后,李尚义看着新合同,脸色发青:原料被锁,账房被夹,暗利成空。
他这才明白,两成股是饵,也是枷锁。
——
忠亲王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无形的冰冷肃杀之气。
忠亲王萧弘毅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指尖那对玄铁太极球缓慢而恒定地旋转着,发出几不可闻的低沉摩擦声。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由心腹呈上的密报。
烛光映照着他看不出喜怒的侧脸,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阅读到某几行字时,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极寒的锐光。
密报上的信息简洁却惊人:
绛珠斋东家,那个引得龙心甚悦的林氏,确系林如海之女,林黛玉。
此女不仅在京城经营着这颇具影响力的书局,在苏州更有偌大的祖产“云锦记”,她与英亲王弘远,确有来往,关系似乎匪浅。
更耐人寻味的是,她身边那个常出入的落魄书生柳湘莲,竟疑似北静王水溶的人。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忠亲王喉间溢出,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林如海的女儿……好,真是好得很。”
太极球的转动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
“一个孤女,竟能搅动这般风云?先是攀上了老四(北静王),如今又搭上了老七(英亲王)……是巧合,还是……林如海死前布下的暗棋?”
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铁,“开书局,掌祖产,周旋于两位亲王之间……所图定然不小。”
他几乎立刻将林梦近期所有的动作与扬州盐案联系起来。
皇帝对盐政的不满已不是秘密,弘远南下整顿更是箭在弦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与盐案核心受害者关系密切、且与两位有意无意向盐政伸手的亲王交往甚密的女子突然活跃起来……
这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商业行为。
“弘远想借清查盐案积攒政绩,甚至扳倒本王?水溶那个伪君子,是想躲在后面,伺机摘桃子,或是投资奇货?”
忠亲王的心思电转,瞬间将林梦的存在提升到了政治威胁的高度。
“林黛玉……”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更盛,“不管你是真孤女还是假孤女,既然跳到了这盘棋上,成了别人的棋子,甚至想自己当棋手……那就别怪本王将你这颗棋子,彻底捏碎。”
太极球越转越快,发出轻微的嗡鸣。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守在门外的长随立刻躬身进来。
“去请张尚书过府一叙。另外,让南安郡王也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霍晟,让他一个人来。”
他要重新评估这个“林黛玉”的威胁等级,并调整针对她的策略。
直接动她,目前看来风险太大(皇帝刚赏识过)。
但她身边的人,那些连接着她与北静王、与扬州旧事的线头,却可以动一动,既能剪除羽翼,也能敲山震虎。
——
约莫一炷香后,南安郡王霍晟便赶来了。
一进书房,他便感受到那股低气压,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婿参见王爷。”
忠亲王没让他坐,只是将那份密报丢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霍晟赶紧拿起,快速浏览,看到“林黛玉”、“英亲王”、“北静王”、“柳湘莲”等字眼时,眉头拧了起来。
尤其是看到“柳湘莲”与北静王可能有关联时,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嫉恨与恼怒——
他攀上忠亲王这高枝不易,最恨那些同样攀附权贵的人,尤其还是他的“竞争对手”北静王的人。
“王爷!这林如海的余孽,果然是个祸害!还有这柳湘莲,不过一个穷酸秀才,竟也敢……”霍晟脱口而出,语气愤慨。
忠亲王冷冷地打断他:“本王叫你来,不是听你骂街的。这个柳湘莲,是关键。他是连接那孤女和北静王府的一道桥,或许还知道不少事情。此人,不能留了。”
霍晟眼睛一亮,立刻主动请缨:“王爷放心!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小婿这就派人去把他……”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愚蠢!”忠亲王呵斥道,“在京城里动刀动枪,是怕别人不知道是本王做的吗?要做得干净,像上次一样,像是‘意外’。”
霍晟被骂得一缩脖子,连忙道:“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意外……对,意外……小婿想想……”
他眼珠一转,一个自以为高明的主意冒了出来,“有了!那柳湘莲常常独自夜归,时常醉酒。不如……等他醉醺醺的时候,派人上去假装冲突,失手将他推入河中?或者……制造一起马车惊厥失控,当街撞死他?”
忠亲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手脚干净些。别再像上次那样,留下首尾,还要本王替你收拾。”
这就是默许了。
霍晟大喜,拍着胸脯保证:“王爷放心!这次必定万无一失!小婿亲自挑选最得力的人手去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再次立功,得到岳父嘉许的场景,却完全没意识到,忠亲王只是将他当作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甚至有意借此试探北静王和林黛玉的反应。
霍晟效率“极高”,回去后立刻找来一个名为“水鬼”的得力干将,以及几个府里养着的蛮横家丁,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定要做得像一场街头混混见财起意或酒后失态的意外。
是夜,柳湘莲确从一处书坊访友归来,虽饮了几杯,却远未到醉醺醺的地步。
他习惯性地挑着有光亮但人迹稍稀的巷子走,看似悠闲,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四周。
行至一段灯光昏暗处,前后突然冒出几条黑影,呈夹击之势围了上来,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呔!那穷酸,站住!爷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说着便伸手推搡,试图将他逼向旁边无光的岔道,那里隐约可见水沟的反光。
若是普通书生,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但柳湘莲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这几人步伐沉穩,气息收敛,绝非普通街痞,那推搡的手法也带着练家子的巧劲。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慌,脚下一個趔趄,看似被推得向后倒去,却巧妙地避开了对方抓向他要害的手,同时口中大声呼喝:
“尔等何人!京城天子脚下,岂容尔等放肆!”声音在寂静的夜巷中传出去老远。
这一喊,显然出乎那几个人的意料。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制造“安静”的意外。
一人情急之下,便欲上前捂他的嘴。
就在此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什么人在此喧哗?!”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像是巡夜的兵丁被惊动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屋顶上,一道极淡的黑影(正是奉命暗中保护柳湘莲的荆云)如夜枭般无声掠过,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其中一名歹徒的膝窝。
“哎哟!”那歹徒吃痛,单膝跪地。
变故突生,几个歹徒顿时慌了神。
他们没想到目标如此滑溜,更没想到会惊动巡夜,甚至还有看不见的“帮手”。
“水鬼”见事不可为,低吼一声:“风紧!扯呼!”几人顿时顾不得柳湘莲,狼狈地分散窜入黑暗的小巷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湘莲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巡夜的兵丁赶到时,只看到柳先生一人站在巷中,仿佛刚才的混乱只是错觉。
“有劳各位军爷,方才似乎有几个毛贼,已被各位的威势吓跑了。”
柳湘莲从容地对着赶来的兵丁拱拱手,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险些遭遇不测的不是自己。
——
次日一早,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北静王府、绛珠斋和忠亲王府。
忠亲王听着心腹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区区一个书生,都处理不掉!还惊动了巡夜!霍晟那个蠢货,找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行动失败本身尚在其次,关键是打草惊蛇了!
北静王那边必然会因此更加警惕。
而那个林黛玉……经此一事,只会更加坚定地倒向能保护她的人——英亲王和北静王,并且会对自己展开更疯狂的报复。
“王爷,南安郡王求见……”长随在门外小心翼翼通传。
“让他滚!”忠亲王怒喝道,“告诉他,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轻举妄动!”
他需要重新评估,需要更谨慎、更隐秘的手段。
这场游戏,因为霍晟的愚蠢,变得稍微麻烦了一些。
而南安郡王霍晟,这位志大才疏的郡马爷,就这样以其鲁莽和失败,完成了他在主线剧情中的第一次“亮眼”亮相,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虽然全是负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