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商战棋局
京中七月,骤雨敲窗。
绛珠斋暖阁里只点两盏琉璃灯,案上摊开大幅江南皇商图——
水陆码头、丝瓷茶盐、官私粮仓,以朱墨二色圈画,如一张巨网。
弘远披素缎中衣,袖口半卷,正用乌木尺比着苏州—京杭段漕运。
林梦坐在对面,月白襦裙外随意搭件金丝线薄纱。
“……所以,王家的‘隆昌号’看似经营绸缎,实则是忠亲王在江南洗钱的重要钱袋子,暗里为王府洗银。”
弘远把一枚象牙牌压在最粗的朱线上。
他指尖点在一份密报上,声音低沉,“每年通过虚高报价、伪造订单,至少替忠亲王洗白五十万两银子。”
林梦专注地看着摊在案上的账本复件和地图,眸中闪着锐利的光:
“隆昌号……主要做宫廷采买和军中被服生意。的确,这两块最易做手脚。”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弘远:“殿下想要做到什么程度?是让他们伤筋动骨,还是连根拔起?”
弘远唇角微扬,欣赏她直击要害的敏锐:“最好是能一击毙命。但隆昌号经营三代,根深蒂固,恐怕不易。”
“根深蒂固才好。”林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树大根深,才更容易从内部蛀空。”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我有三策,请殿下参详。”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娟秀却有力的字迹:
“上策:做空。但其成败关键,不在市场,而在隆昌号自身。”
弘远微微倾身,露出探究的神色:“林妹妹的意思是?”
“隆昌号胃口太大,同时吃下三笔军需大单,交货期仅半年。”
“据我所知,为压低成本,他们已将大半身家押上,囤积了天量棉花,且——其款型多为短期票号质押融资。”
林梦指尖轻点案上的密报,语气笃定。
弘远眼中精光一闪:“我明白了。他们现金流紧绷,全指望快速生产回款来兑付票号。此时若其抵押物价值骤降……”
“不错。北疆棉田风调雨顺本是事实,我们只需让几名‘深孚众望’的棉商,带着精心整理的北疆产量预估报告,‘恰当地’出现在几个茶马会上。”
“再让我们的交易员,从明日开始,在期货市场上分批、小额、持续地建立空头头寸,做出大资金谨慎看空的姿态。”
弘远立即接话,思路已然清晰:“市场风声鹤唳之时,票号最先坐不住。”
“是的,为保全自身,他们必会要求隆昌号追加抵押或提前还款。”
“隆昌号若不想库存被强行平仓,就只能被迫在现货市场抛售部分棉花以回笼资金,而这抛售行为本身……”
“便会成为压垮棉价的最后一根稻草,坐实下跌的趋势。”林梦接道。
“届时,他们库中剩余的棉花价值缩水,完成军单的利润被侵蚀殆尽,甚至可能资不抵债。”
林梦浅笑点头道:“而我们,无论是在期货市场的空单,还是趁机低价收购其现货,都可稳操胜券。”
“中策:断源。”林梦笔尖移到地图上一处。
“隆昌号的丝绸多来自湖州沈家。沈家少主好赌,欠下巨债。若此时有人以低价买下他的债契……”
“逼他只能用丝绸抵债,隆昌号的货源就断了。”弘远眼中闪着光,“但沈家未必就范。”
“所以还有下策:揭短。”林梦放下笔,目光灼灼,“隆昌号送往边军的被服,以次充好已是惯例。”
“只需买通一两个质检小吏,让一批问题被服‘顺利’过关,再让它们在运抵军营时‘偶然’被曝光……”
弘远抚掌:“届时不必我们动手,兵部自会严查!”他凝视着林梦,“三策环环相扣,姑娘好手段。但执行起来,需精准的时机控制。”
“所以才需殿下助力。”林梦坦然回视,“让御史郭明远上折弹劾‘欺隐国税’;而买通小吏……想必冷公公更有办法。”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两位棋手刚刚布下一局妙棋。
计划在反复推敲中逐渐完善,每一个环节都仔细斟酌。
“若棉价暴跌后,有神秘买家低价收购棉花,再高价卖回给隆昌号呢?”弘远忽然问。
“那我们就提前布控,查出买家身份,若是王家自己,便是操纵市场之罪;若是他人,便顺藤摸瓜。”林梦应对如流。
“若沈家宁可变卖家产也不愿就范?”
“那就助他‘偶然’发现家中老宅下埋着祖传黄金。”林梦狡黠一笑,“人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夜深了,烛火渐弱。
弘远起身挑亮灯芯,回头时见林梦正凝眉验算着什么,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翩然飞舞……
他解下自己的墨绒斗篷,极其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夜深寒重,你保重身体。”
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梦一怔,抬头看他。
弘远却已坐回原位,指着地图上一处继续道:“消息传递的关键在于镇江这个点……”
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沉香气。
林梦拢了拢衣襟,心底某处悄然松动。
她很快收敛心神,接上话题:“镇江驿站的管事可靠,但为防万一,可同时走漕帮的线……”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
子时过半,计划终于敲定,两人继续伏案推演。
弘远抬手掷下一枚黑子:“忠亲王若反扑,先动御史台,郭明远或被调离。”
林梦想也不想,白子立刻压住:“那就把弹劾内容拆三段,分别由三名御史接力,掉了一个,还有两个。”
“若他们弃车保帅,自断隆昌号臂膀?”
“我们正好顺势吞并其下游织户,改挂‘云锦记’牌号,便宜尽收。”
你来我往,盘上黑白交错,如雨落玉盘。
灯芯“啪“地爆花,两人同时抬头,目光相遇,竟皆含笑。
“林妹妹之算,狠而准。”弘远低笑。
“王爷之棋,稳亦疾。”林梦回敬。
弘远听着,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滑到肩下的长发,动作自然得像对待一件惯常的珍玩。
林梦微怔,却未避开,继续说道:“我刚才演算了,生丝或需银三十万两,我出二十,你出十万,利润对半。“
“好。”他半句未多,提笔在账册上龙飞凤舞写下数字,盖下私印。
林梦长舒一口气,这才感到疲惫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端茶,却摸了个空——茶杯早已凉透。
几乎同时,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被推到她面前。
弘远不知何时又沏了一壶:“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今日辛苦林妹妹了。”
林梦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顿了一下。
“殿下也辛苦。”她轻声道,低头抿了口茶。
茶香氤氲中,她没注意到弘远唇边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第二日,计划悄然启动。
……
一个月后,隆昌号资金链断裂的消息震惊江南商界。
与此同时,一批劣质军被在边关被曝光,兵部震怒,下令彻查。
次日,弘远再次造访绛珠斋。
这一次,他带来一盒上好的徽墨。
“隆昌号已名存实亡。”他将战果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落在林梦案头新插的梅花上,“林妹妹好雅兴。”
林梦正在核算此次行动的收益与代价,闻言抬头:“若非殿下情报精准,布局周全,也不会如此顺利。”
“若非姑娘妙计,再好的情报也是无用。”弘远凝视着她,“今日方知何为‘珠联璧合’。”
弘远挑眉,忽笑:“与你为谋,省我十万兵。”
林梦亦弯唇:“与王爷为盾,我省十年功。”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多言。
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然找到了最合拍的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