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信息集散地
夜已深,绛珠斋窗外风声呜咽。
在案几前已伏案良久的林梦,感觉寒气愈盛,抬头看钟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快五个小说。
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到里间找了件棉麻上衣披上,继续翻阅日间收到的各种信息。
“子时已过,姑娘该歇了。”紫鹃再次进来,见她仍在伏案工作,不禁担忧道,“你这几日睡得越来越晚,身子怎么受得了?”
里面抬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就快好了。你先去睡吧,我看完这些就歇息。”
紫鹃无奈,只好添了灯油,又换热了参茶,这才退下。
翌日晌午,柳湘莲来到绛珠斋,“东家,这是近期所有与贾府、尤其是琏二爷相关的资金往来记录,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他指着其中一叠纸张,语气带着一丝疲惫,“零碎且隐晦,多是些当票、赌场流水副本、以及从贾府下人口中挖出来的闲言碎语。”
林梦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些墨迹不一的记录,秀眉微蹙。
“正月初七,琏二爷典当赤金螭璎珞圈一件,死当,得银三百两……”
“七月,琏二爷在聚贤赌坊输银八百两,当场签票……”
“八月十五,王熙凤暗中变卖陪嫁庄子一座,疑似填亏空……”
一桩桩,一件件,勾勒出贾琏财政状况急剧恶化的清晰轨迹。
但这似乎仍只是表象,像是一棵大树显露在地面的枯枝,地下的根系为何腐烂,却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林梦的目光触及被压在砚台下的一张略显陈旧、边缘卷曲的纸条。
她记得这是几日前,一个在当铺做朝奉的暗线“无意中”收来的一批死当旧书中夹带的,当时并未在意。
现在,她很快联系到面前的一堆字条,不及细想,赶紧抽出来细看。
纸条质地普通,字迹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潦草和慌乱,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立借据人贾琏,今借到忠亲王府纹银五千两整,每月利钱三分,以京郊清河镇祖田十顷为押。恐后无凭,立此借据为证。
保人:冯紫英
景安X年X月X日”
下面摁着两个鲜红的手印,以及一个潦草得几乎认不出的签名——“贾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梦和柳湘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五千两!三分利!这简直是吃人的阎王债!
更可怕的是,抵押物是祖田!
这在世家大族中是败家毁业的象征,是最后的底线,一旦被族中长老知晓,贾琏立刻就会被剥夺一切权力!
“冯紫英……”柳湘莲声音干涩,“他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与贾琏素来交好,但更是……忠亲王宴席上的常客,是攀附忠亲王的那一伙纨绔子弟里的头面人物。”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张要命的借据瞬间串联了起来!
林梦猛地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思路变得异常清晰:“我明白了!根本不是贾琏自己滥赌成性挥霍无度!至少不全是!”
她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是忠亲王!是他设的局!”
“他必定是先掌握了贾琏,或者说贾府,参与盐政贪墨、或是其他见不得光之事的把柄!”
“然后,他利用冯紫英这等帮闲,引诱甚至逼迫贾琏参与为他量身定做的‘豪赌’!”
“贾琏输红了眼,或是被逼到绝境,只能向他们借钱翻本,于是便落入了这可怕的高利贷陷阱!”
“利滚利,他根本还不上!最终只能被逼着抵押祖产!”
“而那些时不时买入的人参鹿茸……”
林梦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冰冷,“恐怕根本不是忠亲王自己用,也不是打点!那是给贾琏的‘补药’!”
“是为了让他能持续熬夜赌博、透支精力,以便更快地榨干他最后一滴油水!甚至……”
“可能掺杂了某些让人精神亢奋、难以自拔的东西!”
好毒辣的计策!杀人不见血!
不仅要侵吞贾府祖产,更是要从精神和肉体上彻底摧毁贾琏这个荣国府的承重人物,从而间接控制或搞垮贾府!
柳湘莲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忠亲王此举,一石二鸟!既得了实利(土地),又捏住了贾府的命脉(把柄和债务),还能通过贾琏这条线, perhaps窥探甚至影响贾府在旧勋贵圈子里的动向!”
林梦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借据,指尖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贾琏的催命符,更是忠亲王集团卑鄙无耻、贪婪无度的铁证!
她仿佛能看到,在忠亲王那富丽堂皇的府邸内,一场场名为“娱乐”实为猎杀的牌局正在上演。
能看到贾琏从最初的侥幸到绝望的挣扎。
能看到王熙凤为了填补这个无底洞而变卖妆奁、心力交瘁的无奈……
再说绛珠斋的名声,如同初冬的金菊飘香,虽不张扬,却丝丝缕缕地渗透在京城的特定圈层里。
吸引来的,不再仅仅是寻觅文房清玩的文人墨客,偶尔也有些带着特殊需求的客人。
这日午后,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做工皆非凡品的青幔马车停在了绛珠斋门口。
一位衣着体面、神态沉稳的中年嬷嬷带着个小丫鬟下了车,步履从容地走进店中。
宋砚照例热情迎上,目光一扫,心下便知这二位非比寻常。
那嬷嬷虽做仆人打扮,但通身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而不失礼数,小丫鬟也是低眉顺眼,规矩极好,显然是高门大户里极有体面的下人。
“这位嬷嬷安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衬的?”宋砚笑容可掬。
那嬷嬷微微颔首,并不四处张望,直接表明来意:
“掌柜的安。听闻贵店路子广,能寻些别处寻不着的雅物。老身奉我家夫人之命,想寻一册古琴谱。”
“琴谱?不知嬷嬷家夫人想要的是哪一本?小店或许能帮着留意。”
宋砚谨慎应答,心中快速过滤着近期经手的书籍目录。
嬷嬷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名字:“《离鸾操》。”
宋砚心里“咯噔”一下。
这《离鸾操》他可听说过,据说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琴师所作。
曲调哀婉清绝,极难弹奏,流传极少,近乎失传。
这位夫人开口就要找这个,绝非普通爱好者。
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离鸾操》……嬷嬷,请恕小人直言,这本琴谱稀罕得很,只闻其名的人多,见过其谱的人怕是凤毛麟角。这……”
嬷嬷似是料到他会如此反应,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我家夫人深知此谱难寻。但既听闻绛珠斋有通天的本事,故而特来一试。”
“银钱方面,不是问题。若能寻得,我家夫人必感念在心。”
她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大人情”的承诺。
宋砚心念电转,能给出这种承诺的“夫人”,其身份地位可想而知。
这单生意,接,难度极大;不接,可能就错过了一个攀上高枝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无形中得罪人。
他沉吟片刻,道:“嬷嬷既然信得过小店,小人定当竭力为夫人打听。只是此等稀世之物,需得些时日细细寻访,还需几分运气。”
嬷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自然。如此,便静候掌柜佳音了。十日之后,老身再来叨扰。”
她留下一个装着定金的精致荷包和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内有联系方式,便带着丫鬟告辞离去,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人一走,宋砚立刻拿着那荷包和拜帖上了二楼雅室。
林梦正在核对思源茶楼送来的上月账本,闻言抬起头,接过那沉甸甸的荷包掂了掂,又翻开那封材质考究、却无一字的拜帖看了看,眉梢微挑。
“《离鸾操》?口气不小。”她放下拜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开口就是这种级别的失传谱子,这位‘夫人’来头定然不小。宋叔,你怎么看?”
宋砚躬身道:“观那嬷嬷的气度行事,极像是宫里出来的,或者至少是超品诰命夫人身边的掌事。”
“留下的拜帖材质是内造库的冰纹笺,虽无署名,但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东家,这单生意,风险与机遇并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