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来过,抗争过
再说林梦这边。
当她得知消息湘云的遭遇时,她已被关了两日。
不是阴冷的柴房,而是她自己的闺阁——
窗棂被木条钉死,门外加了铜锁,一日只得一餐粗食清水送进去,美其名曰“静思己过”。
这比柴房更恶毒,是用体面缓缓绞杀她的精神。
“他们怎么敢!”荆云透过窗隙看到屋内情景,气得指尖发颤。
湘云呆呆坐在梳妆台前,那台面空无一物,连支簪子都没留下,怕她“想不开”。
她往日里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
林梦死死攥住荆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
“史家正愁抓不到我们的错处。此刻若硬闯,一个‘拐带世家女’的罪名扣下来,你我倾覆事小,云妹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往后更无转圜余地。”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那个失魂落魄的人。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荆云双目赤红。
“湘云姑娘只是皮肉伤,暂无大碍。”林梦低声道,“当务之急,是以长远计。”
林梦眼中寒光凛冽,“他们既要讲这‘体面’,我们就用这‘体面’的法子,陪他们玩到底。”
她命荆云动用所有市井渠道,散出一个极诱人的消息:
两淮一位盐商巨贾的独子,因少年时读《湘云醉卧芍药茵》的画儿,对史大姑娘倾心已久。
如今愿以正妻之位,三媒六聘,千里求娶。
并附上那“富家公子”亲笔所写的缠绵诗词和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作为“慕名之礼”。
这消息像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在京城某些圈子里炸开。
史二爷起初不信,但那送来的古画经专人鉴定确是真迹,价值不下五千两。
媒婆巧舌如簧,将那未曾露面的“公子”夸得天花乱坠,又暗示其家资巨万,嫁过去便是掉进蜜罐里,且远在江南,山高水远,再无娘家掣肘。
史二爷夫妇动心了。
并非全为那虚无缥缈的聘礼,更是因为这是一个极体面地送走“烫手山芋”的机会——
既能全了家族名声,又能借此与豪富联姻,更绝了湘云再与林黛玉牵扯的可能。
“答应了?”林梦在绛珠斋密室听到回报,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林梦开始脑补:假意迎亲,送亲队伍出京百里,便“遭遇山匪”,新娘子“不幸被掳”。
从此世上再无史湘云,而江南会多一个自由自在的苏姑娘。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史家一位在忠亲王门下谋得一小官衔的远亲,闻得此事,觉得是巴结王府的良机。
他深知忠亲王因盐务、漕运接连受挫,正需笼络地方实权人物。
这送上门的两淮巨富姻亲,岂非现成的大礼?
他急忙修书,将此事添油加醋禀报上去。
忠亲王幕僚得信,细查之下,竟发现那“富商”背景模糊,行迹可疑。
老谋深算的忠亲王即刻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截下。”他淡淡吩咐,“这桩‘好姻缘’,本王另有人选。”
他选中之人,是他麾下一名刚因平定地方“民乱”——实则为镇压不服盘剥的盐工——有功的武将。
此人名唤贺彪,年过五旬,粗鄙凶悍,前头死了三任妻子,皆无所出。
忠亲王要将湘云赐给他做续弦,既是对贺彪的犒赏,更是以此狠狠羞辱与史湘云交好的林黛玉及她背后的势力——
看,你们想救的人,最终不过是我用来赏玩麾下的一条狗。
是夜,林梦已安排好“山匪”人手,却被英亲王弘远紧急拦住。
“计划泄露,忠亲王已插手。”弘远面色沉郁,带来一纸婚书。
“他直接将湘云许给了贺彪,三日后过门。”
“此刻史家内外遍布眼线,你若强行救人,便是授人以柄,贺彪的兵丁可当场格杀‘匪徒’。”
林梦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冷了。
她动用所有明暗关系周旋,北静王亦从中转圜,但忠亲王此番铁了心要立威。
他以“圣上嘉奖功臣,成全佳偶”为名,将一切口子堵死。
天意君恩,成了压垮湘云的最后一重枷锁。
大婚前一晚,林梦终于买通一个送饭的哑婆,与荆云换了丫鬟衣裳,低着头潜入那间被囚禁的绣楼。
湘云坐在灯下,正对着一件未完成的绣活发呆——
那是一方红梅傲雪的手帕,雪已绣完,红梅才只勾勒出半个轮廓。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竟无泪痕,只是苍白得吓人,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玉瓷。
“妹妹……”她轻轻唤道,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知道……你会来。”
林梦冲过去,握住她冰凉刺骨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滚烫的泪水:
“云姐姐……我对不住你……”所有的智计百出,所有的财富权势,在绝对的强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湘云摇摇头,反手轻轻回握她,声音虚浮得像一缕烟:“别这么说……这半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
“能自己挣钱,能大声说笑,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方被木条分割的夜空,挂着一弯冰冷的残月。
“原以为……真能像云一样自在呢……”
她从枕下摸出那方未绣完的红梅手帕,塞进林梦手里:“这个……送你。可惜……没能绣完。”
林梦心如刀割,还要说什么,远处已传来巡夜家丁沉重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荆云猛地拉她:“东家,必须走了!”
林梦咬牙,将一叠小额便于隐藏的银票和一包她重金求来的、能让人迅速陷入假死状态的秘药塞进湘云手中。
附在她耳边急速低语:“贴身藏好!明日花轿若实在无路……服下此药,或可搏一线生机……我会派人沿途盯着……”
湘云握紧那包药粉,指尖颤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竟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我……晓得了。”
三日后,吹吹打打,一顶鲜红的花轿将史湘云抬进了贺将军府。
没有十里红妆,只有史家仓促备下的寥寥几抬嫁妆,和街坊邻里窃窃的私语与叹息。
半月后,将军府传出噩耗:新姨娘身子孱弱,不堪北地苦寒,竟一病不起,药石无灵,香消玉殒。
消息传到绛珠斋时,林梦正在看云秀坊的账本。
她听完紫鹃颤抖的禀报,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大团污迹。
她手中紧紧攥着半方未绣完的红梅帕子。
静坐了良久,久到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
然后,她缓缓合上账本,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脸色白得如同初雪。
“紫鹃,”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冷得让旁边的荆云都打了个寒颤。
“将云秀坊这三个月的所有收益,清点出来,以湘云姑娘的名义,全数捐予京畿各处的慈幼局和善堂。”
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透重重屋脊,望向史家和皇城的方向。
“史家,忠亲王……”她极轻地吐出这几个名字,像是对着虚空立下一个誓言,“这笔血债,我林梦,记下了。”
窗外,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飞向灰暗的天空。
一片孤云被疾风吹散,瞬息间,便没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