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云秀坊
出征前夜,英亲王弘远没有在王府接受众人的饯行,而是只身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来到了已然闭馆的绛珠斋。
林梦(黛玉)似乎早知他会来,在后院的书房内,一盏孤灯,两杯清茶,静静等候。
他推门而入,一身尚未换下的亲王常服,更衬得身形挺拔。
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议事未眠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唯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凝重。
“你来了。”林梦起身,语气平静,仿佛他只是寻常来访。
弘远看着她灯下清丽沉静的容颜,心中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要去北境了。”
“我知道。”林梦轻轻点头,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他面前,“朝堂之上,非你不可。”
他接过茶杯,指尖与她有瞬间的触碰,微凉。
他握紧杯壁,感受着那一点暖意,低声道:“北境苦寒,叛军凶悍,此去……归期难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战场刀剑无眼,更何况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冷箭。
林梦抬起眼,眸光在灯下清亮如水,映着他的身影:
“我知道危险。但我也知道,你是弘远,是大周的英亲王,是注定要在沙场上建立功业的雄鹰,而非困于京华樊笼的金丝雀。”
她没有流露出寻常女儿家的担忧哭泣,也没有说任何拖累他脚步的话。
这份理解与支持,比任何宽慰都更让弘远心头滚烫。
“我此去,最放心不下的……”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是你。”
林梦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绯色。
“我有绛珠斋,有云锦记,有忠伯他们,还有……北静王殿下照拂,能有什么事?”
她故意提及北静王,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试探。
弘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照拂是他的事。我已安排妥当,冷公公和一部分暗卫会留在京城,暗中护你周全。”
“赵启明我也会留下,若有急事,你可通过他联系我留在京中的旧部。”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与温度传递给她,“黛玉,等我回来。”
他的眼神不再掩饰,充满了炽热的情感与郑重的承诺。
“等我肃清边患,凯旋而归。届时,我要向父皇请旨,我要你,做我英亲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这不是询问,是宣告。
是他在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前,对她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林梦的心猛地一颤,被他话语中的决绝与深情击中,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坚定。
她终于缓缓收拢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好,我等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约定。
弘远笑了,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如同冰雪初融,带着少年般的意气风发。
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克制而又充满了占有欲的拥抱,短暂,却仿佛要将她的气息烙印在灵魂深处。
“等我。”他在她耳边再次低语,然后,毅然松开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没有再回头。
林梦站在原地。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离人的脚步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有一部分已经随着那个奔赴北境的背影,系在了那片遥远而寒冷的土地上。
她不仅仅要守护好自己的商业版图,更要为他,守住京城的这片天地,成为他最稳固的后方。
而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一场针对他们二人,更为凶险的风暴,正在忠亲王的操控下,悄然酝酿。
北境的烽火,与京城的暗流,即将交织成一幅更为波澜壮阔,也更为残酷的画卷。
——
这天,京城西隅,毗邻绛珠斋后巷,一处原本闲置的二进大院,高墙依旧,朱门却未漆新,只悄然挂上了一块不起眼的乌木小匾。
小匾上刻着“云秀坊”三个清秀的簪花小楷,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某家小姐的书斋绣楼。
云绣坊外表是寻常民宅,内里却别有洞天。
正厅宽敞,窗明几净;侧间是小小账房,炉火烧得正旺。
空气中弥漫着新织机的桐油味、丝线的清香,以及一种蓬勃的朝气。
原本空旷的厅堂被整齐规划,近四百张织机分列其间,机杼声“札札”作响,虽略显杂乱,却充满活力。
织工中不乏之前在绛珠斋一直跟随林梦的老人,也有从苏州云锦记“空降”的匠人。
但更多的,是一个个身着干净棉布衣裙的少女和妇人。
她们坐在机前,手法虽还生疏,却学得极其认真。
她们中,有史家后街那些常做针线贴补家用的穷苦女孩。
还有林梦的小跟班雪雁。
小丫头很向学,也沉稳了不少,她吵嚷着要跟湘云姐姐学织绣,林梦同意了。
更有许多是来自京城各府邸、因各种缘由不得主子欢心或被排挤的丫鬟们。
史湘云穿着一身利落的杏色窄袖襦裙,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洒脱的发髻也挽得一丝不苟。
这是湘云第一次出门“授课”。
林梦特意安排了三名诰命家的嬷嬷坐镇——既是学生,也是“监督”,让史家无从挑剔。
湘云深吸一口气,走上小讲台。
她先示范“梅花锁边”新针法,又讲解“雪中青”配色要领,声音清亮,手势利落。
众嬷嬷原本倨傲,听了几句便频频点头——这针法确实新鲜实用。
慢慢地,史湘云彻底放开了,完全沉浸在自己喜欢的做的事情里。
那个热情、直率的湘云又回来了——
她时而俯身指点某个少女如何理清纠葛的丝线,时而大声鼓励着:
“对!就这么做!手要稳,心要静!咱们织的不是布,是自个儿的底气!”
她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找到了自身价值的兴奋与专注。
“雪雁!这匹雨过天青的纬线是不是上歪了?快调整一下!”
“张妈妈!新来的那批苏杭软丝到了,您带人去验验货,务必挑出最上乘的给宫里用!”
她声音清脆,指挥若定,竟隐隐有了几分林梦平日里调度全局的气度。
林梦与忠伯静立在二进的拱门旁,并未惊动里面忙碌的人群。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林梦唇角弯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史大姑娘……真是变了个人似的。”忠伯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往日只知她诗写得好,性子爽利,没想到管起事来,竟也这般有章法。”
“她本就该如此。”林梦轻声道,目光柔和。
“她心里有团火,只是以往被深宅大院压抑着。”
“如今给了她柴薪,自然就烧起来了。”
她选择史湘云,看中的就是她那股豁得出去、又能真心待人的赤诚,这对于管理一个以女性为主的工坊至关重要。
筹建“云秀坊”,她并未大张旗鼓。
资金从绛珠斋账上以“采购新设备、扩建仓库”的名义分批划出。
织机是在供应宫中周贵妃和太后御用锦缎的过程中早已购置的。
云秀坊地点选在绛珠斋后巷,也是因为方便照应又隐蔽。
最关键的人手问题,则由史湘云出面,以“侯府小姐教身边人学点手艺,贴补胭脂钱”的名义召集。
吸纳那些心灵手巧却不得志的丫鬟,甚至是一些家境清贫的良家女子。
利润分成,林梦定得极为大方。
史湘云拿她所吸纳的女工所得利润五成,这足以让她彻底经济独立,在史家挺直腰杆。
那些具体负责管理的妈妈和出色的织工们共享三成,极大的激发了她们的积极性。
绛珠斋只占两成,看似吃亏,实则长远受益——
京城有了自己的高端工坊,不再完全依赖苏州云锦记的远程输送。
对宫廷订单的响应速度和保密性都大大提升,战略意义远大于那点利润。
“走吧,忠伯。”林梦看了一会儿,转身悄然离开,“让云丫头自己折腾去。咱们的‘胭脂钱’工坊,这就算开张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戏谑,眼中却满是期待。
这“云秀坊”如同她埋下的一颗种子,它不显山不露水,却连接着史湘云的未来、众多女子的生计,以及绛珠斋商业帝国至关重要的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