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靖安商号
林梦的心猛地一跳!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与她一年前南下的记忆中,扬州茶楼窗外惊鸿一瞥的景象重合起来——
那几艘卸货的官船旁,那群神情倨傲、官兵都下意识回避的靛蓝色劲装护卫!
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想,此刻听柳湘莲提及,顿时疑窦丛生。
“可知是哪些商号?”林梦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
柳湘莲摇了摇头:“我那朋友当时醉得厉害,只含糊骂骂咧咧,说什么‘靖’什么‘安’的……好像是什么‘靖安商号’?还是‘安靖’?记不真切了。只说是京里来的大商号,背景硬得很,寻常人惹不起。”
靖安商号!
一个陌生的名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气息,与那些靛蓝色护卫的形象瞬间契合。
“靖安……”林梦默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飞快运转。
一个京城的商号,为何在扬州码头享有如此超然的特权?
其护卫为何如此特殊且嚣张?这背后必然有极强的官方背景甚至武力支持。
“还有吗?关于这个商号,还听到什么?”她急切地追问,直觉告诉她,这或许是一条极其重要的暗线。
柳湘莲见她神色凝重,知此事非同小可,也仔细回想起来:“嗯……他好像还嘟囔了一句,说‘这帮孙子,运的怕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瞧那箱子沉的……怕是年年都给京里的大老爷们送‘冰敬’、‘炭敬’都靠他们……’”
冰敬!炭敬!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闪电,瞬间劈入了林梦的脑海!
这是官场行贿的黑话!“冰敬”是夏天送的,“炭敬”是冬天送的,实则是按时节给上司、权贵送的贿赂!
曹永之前也模糊地提到过扬州的钱通过水道送往“京里的大佛”!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靖安商号”这个名字串了起来!
·扬州码头的特权商队(靛蓝护卫)。
·疑似运输巨量物资(箱子沉)。
·与“冰敬”、“炭敬”这种贿赂关联。
·背景深厚,直通京城。
一个惊人的推论在林梦心中形成:这个靖安商号,极可能就是忠亲王集团用来从扬州盐政等贪腐之地抽取资金、向京城输送利益的核心白手套和运输渠道!
它不仅仅是一个商号,它是一条流淌着黄金与罪恶的血管,一端连接着扬州盐政的贪腐黑洞,另一端,则直通忠亲王的心脏!
父亲林如海当年想要切断的,或许就是这样的血管,所以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林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发现猎物的光芒。
之前的调查一直围绕着扬州官场内部,却忽略了这条隐藏在商业运作下的、更隐蔽的物资和资金流动路线!
“柳先生,”她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这个‘靖安商号’,极其关键!请你立刻动用一切关系,务必查清:第一,它的全称到底是什么?总号是否在京?东家是谁?第二,它在扬州、运河沿线以及京城的主要货栈、码头、关系网!第三,它的船队、车队的运行规律,主要运送哪些‘货物’?第四,那些靛蓝色护卫的底细!”
柳湘莲也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立刻收敛了懒散之态,郑重拱手:“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码头漕运之事,三教九流的朋友最多,只要真有这个商号,必能挖出些东西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可以从漕帮内部,或者那些曾被他们排挤过的其他商号入手。”
“好!需要多少银钱,直接去找宋掌柜支取。”林梦毫不犹豫地授权,“此事优先级最高,务必谨慎,绝不能再打草惊蛇!”
“明白!”柳湘莲领命,匆匆离去。
林梦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波澜起伏。
靖安商号……原来最大的秘密,可能隐藏在最公开的商业活动之下。
这条意外发现的线索,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终于摸到了一条可能通向核心的管道。
忠亲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角落里的阴霾。
忠亲王萧弘毅指尖缓缓盘动着那对玄铁太极球,面色沉静如水,听着户部尚书张珩的低声禀报。
“……王爷,扬州那边传来消息,有个叫曹永的照磨,曾是林如海手下微不足道的小吏,近日行为反常,托辞告假,似有北上的迹象。”
张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此人…当年可能接触过一些盐引归档的边角事务,虽未必知悉核心,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蚂蚁虽小,亦可溃堤。”忠亲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重量。
“林如海的女儿在京城不太安分,听说还在打听旧事。这种时候,一丝风险都不能有。知道该怎么办吗?”
张珩心中一凛,立刻躬身:“下官明白。只是…此人若在京中出事,恐引人注目……”
“那就让他‘意外’消失。”忠亲王眼皮都未抬一下,“做得干净些,看起来要像那么回事。霍晟最近不是闲得发慌吗?让他去办。告诉他,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别再搞砸了。”
他指的是之前南安郡王手下试图在京城绑架柳湘莲却打草惊蛇的蠢事。
“是,王爷英明。下官这就去安排。”张珩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后背已渗出冷汗。
——
命令通过张珩,迅速且隐秘地传到了南安郡王霍晟耳中。
霍晟正因之前的失误被岳父训斥而憋闷,接到这个“将功补过”的任务,立刻精神起来。
“一个区区八品照磨?哼,在京城这地界,捏死他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霍晟狞笑一声,立刻召来府中蓄养的最阴狠狡诈的门客——那个绰号“水鬼”的江湖败类。
此人精通水性,尤擅在城内水道制造意外落水的假象。
“听着,目标叫曹永,这是他的画像和可能的藏身地。找个僻静处,做得要像失足落水,尸首……最好过几天再浮上来。”
“水鬼”领命,无声无息地融入京城的夜色。
——
与此同时,曹永在宋砚的安排下,躲藏在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悦来居”的后院僻静房间里。
他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宋砚留下了足够的银钱,并嘱咐他切勿外出,明日会再来安排他转移至更安全的地方。
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凄清与不安。
曹永坐立难安,白日里对林梦吐露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既感到一丝宣泄后的虚脱,又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他后悔了,又觉得别无选择,各种情绪交织,折磨得他几乎崩溃。
口渴得厉害,房间里的水壶却已经空了。
他犹豫再三,想到宋掌柜的叮嘱,本不敢出去。
但喉中的干渴和内心的焦灼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想,只是去前面柜台要壶热水,片刻即回,应无大碍。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探出头去。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前堂。
就在他提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转身返回,经过客栈后院那口用来蓄水防火的大水缸时,异变陡生!
黑暗中,一只冰冷湿滑的手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无误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窒息,连呜咽都发不出半分。
另一只手猛击他的后膝窝,他腿一软,向前扑倒。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被掩盖在淅沥的雨声和屋檐的滴水下,微不可闻。
曹永被一股蛮力死死按入冰冷刺骨的水缸中。
他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双脚乱蹬,却根本无法挣脱那如同铁钳般的禁锢。
冰冷的污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灌入他的肺叶,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极致的恐惧。
他眼前闪过老家的妻儿,闪过林如海昔日威严却又不失温和的面容,最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挣扎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停止。
那只手松开了。
黑影警惕地四下张望,雨夜依旧寂静,无人察觉。
他将曹永的 body往下按了按,确保其沉在水缸底部,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京城茫茫雨幕之中。
只有那口浑浊的水缸表面,冒起几个细微的气泡,随即破灭,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