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雪夜畅谈
隆昌号倒台的余波尚未平息,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如絮,一夜之间将紫禁城染成一片琉璃世界。
弘远站在王府最高的露台上,远眺着雪覆的殿宇楼阁。
身后脚步声轻响,他未回头,只淡淡开口:“事情都办妥了?”
冷公公躬身:“回王爷,隆昌号的王掌柜已在狱中‘病故’,相关账目证据都已移交都察院。”
弘远:“知道了。”
他转身,玄色大氅在雪风中猎猎作响,“林姑娘那边如何?”
“林姑娘今日在绛珠斋设了小宴,说是庆功。”冷公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特地给王爷下了帖子,只是王爷当时在宫中议事……”
弘远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备马。”
当弘远踏着夜色来到绛珠斋时,宴席已近尾声。
几个江南商人正醉醺醺地告退,柳湘莲在门口送客,见了他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弘远摆手,“林姑娘呢?”
“姑娘在后院梅园醒酒。”柳湘莲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说若是王爷来了,可直接过去。”
弘远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红梅在雪中怒放,林梦披着白狐斗篷,独自站在亭中,手中捧着一个手炉,正仰头望着雪中红梅出神。
亭中石桌上温着一壶酒,两盏玉杯。
“殿下姗姗来迟,该罚三杯。”她闻声回头,双颊被酒气熏得微红,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弘远步入亭中,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宫中事忙,来得晚了,自当认罚。”
他自斟自饮三杯,动作洒脱利落。
林梦为他斟满第四杯:“这一杯,敬殿下。隆昌号一役,大获全胜。”
二人对饮一杯。
雪光映着梅色,将亭中照得恍如白昼。
“接下来,殿下有何打算?”林梦把玩着手中玉杯,“拔除了一个隆昌号,忠亲王还有无数个钱袋子。”
弘远凝视着杯中酒液:“治标不治本。大周的病症,不在一个忠亲王,而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在僵化的制度,在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在日渐枯竭的财政收入。”
林梦心中微动。
这是弘远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谈论朝政弊端。
“殿下可知,为何隆昌号能如此轻易操纵市场?”她轻声问。
弘远挑眉:“官商勾结?”
“这是表象。”林梦目光灼灼,“根本在于信息不对称。”
“朝廷对市场行情、物资流通的了解,远不如这些大商人。”
“若能建立一套完善的信息收集和统计体系,让朝廷对各地物价、库存、流通了如指掌,又何须担心商人操纵市场?”
弘远执杯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惊异之色:“继续说。”
“再说财政。”林梦越说越投入,现代经济学的知识不自觉流淌而出。
“朝廷税收过度依赖田赋和盐课,商税征收却混乱低效。”
“若能改革税制,扩大税基,建立标准的稽核体系,同时大力发展工商业,财政收入何愁不增?”
她完全沉浸在思路中,没注意到弘远越来越亮的眼神:“还有科技……呃,我是说格物之道。”
“若能鼓励工匠改进纺织机、水利设施,提升生产效率,民生富足,税源自然广阔……”
忽然她住口,故意戏谑道:“小女子……黛玉,妄议朝政,殿下恕罪。”
弘远却久久没有回应。
他只是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夜,其中翻涌着震惊、欣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
“这些想法……”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朝中多少大臣都想不透的道理,林妹妹为何……”
林梦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说得太多,忙遮掩道:“不过是平日里经营商号,有些粗浅心得罢了。”
“粗浅心得?”弘远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雪光中格外明亮,“若这是粗浅心得,满朝文武都可以回家种地了。”
他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茫茫雪夜:“父皇常忧心国库空虚,边饷无着。”
“那些大臣要么提议加赋,要么要求节流,却从未有人想过如何开源,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转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林梦:“妹妹可知,你方才一席话,胜过我读十年圣贤书。”
林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抿了口酒:“殿下过誉了。”
“不过誉。”弘远走回桌前,郑重地为她斟满酒,“我自幼立志革新积弊,还天下清明。”
“但这些年来,孤军奋战,时常感到……”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孤独。”
这个词让林梦心头一震。
她抬头看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冷峻矜贵的亲王眼中,看到了一丝真实的疲惫与脆弱。
“直到遇见你。”弘远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与我志同道合,甚至……走得更远。”
雪落无声,红梅暗香。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酒液倾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良久,林梦轻声道:“殿下可知,在我的……家乡,女子也可以读书经商,甚至可以为首为官?”
弘远眼中闪过讶异,却没有打断。
“那里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不看性别出身,而看能力贡献。”林梦的目光越过亭外雪幕,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世界。
弘远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
林梦回过神,自嘲地笑笑:“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不是梦。”弘远凝视着她,语气无比认真,“若有一天……若我真能掌乾坤,必竭尽全力,让大周也能如此。”
“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让女子才华不被埋没,让能者居其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雪夜中回荡着令人心折的力量。
林梦望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赵启明那样的悍将会对他誓死效忠。
这个人心中装的,不仅仅是皇位权柄,更是天下苍生。
“殿下若掌乾坤,”她轻声接话,眼中闪着真诚的光,“必是百姓之福。”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雪光映着彼此眼中的欣赏与理解,某种比盟友更亲密,比情爱更深沉的情感在悄然滋生。
弘远忽然起身,解下自己的大氅,轻轻披在林梦肩上:“雪夜寒重,当心着凉。”
这一次,林梦没有推拒。
她拢了拢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轻声道:“多谢殿下。”
弘远看着她被白雪红梅映照的侧脸,忽然低声道:“以后无人时,唤我弘远便可。”
林梦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却已转身望向亭外大雪,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侧影。
“好。”她轻声应道,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雪愈下愈大,将天地裹在一片纯净之中。
亭中二人不再言语,只是并肩而立,共赏这一场天地间的寂静。
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