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英亲王
初夏的午后，绛珠斋后院的海棠树下，林梦正与几位江南来的绸缎商品茗议事。
这些商人都是云锦记的重要合作伙伴，此番进京，一是结账，二是想通过林梦的门路，打探些宫廷采买的风向。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从生意转到朝局。
苏州合作商吴老板多喝了几杯，忍不住抱怨起来：“……漕运新规实在是折腾人！说是查私盐，可咱们正经商船的货也要翻个底朝天，延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另一个商人连忙咳嗽示意，吴老板这才意识到失言，尴尬地看向林梦。
林梦微微一笑，轻巧地将话题引开：“诸位老板辛苦。”
“不过既然说到漕运，我倒是听说宫里最近喜欢苏样式的家具，说不定下次运货，可以捎带些精细木器？”
话题被顺利引向宫廷时尚，众人又热络地讨论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绛珠斋对面新开的书画铺里，一个青衣书生模样的人，正看似随意地临窗作画，实则将后院众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三日后，一份密报呈到都察院御史杜子修案头。
这位杜御史是忠亲王一手提拔的门生，向来以“锐意言事”著称。
“好个绛珠斋！好个林黛玉！”杜子修看着密报，眼中闪过厉色，“一个女子，竟敢公然聚集商贾，妄议朝政，诽谤漕运大计！”
他当即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写就一道弹章。
文中将绛珠斋的茶会描绘成“结党营私、诽谤时政”的密会，将林梦说成是“交通官员、窥探朝政”的危险人物，请旨严查。
奏章写罢，杜子修得意地抚须冷笑。
他深知皇帝最忌朝臣与商贾勾结，这番弹劾，纵使不能将那个女子置于死地，也必让她苦心经营的绛珠斋关门大吉。
而此刻的英亲王府中，弘远正听着冷公公的汇报。
“赵孟仁的弹章已经写就，明日早朝就会呈上。”温以之语气平静，“弹劾的罪名不小，若是陛下震怒，林姑娘怕是难逃一劫。”
弘远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貔貅，目光深沉：“忠亲王的人，倒是会挑时候。”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北静王前日在府中办的诗会，陛下可知晓？”
温以之微微一怔，随即领会：“陛下昨日还问起，说听说办得风雅，可惜不得闲赴会。”
弘远唇角微扬：“既然如此，本王今日便进宫，向陛下好好说说这场雅集。”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弘远正与皇帝对弈。
“听说水溶前日又办诗会了？”皇帝落下一子，似是随口问道。
弘远应了一手：“是。儿臣也去凑了个热闹。北静王到底是风雅之人，请了不少文人墨客，品诗论画，倒是让儿臣长了不少见识。”
皇帝轻笑：“就你们年轻人爱弄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倒也不全是风花雪月。”弘远状似无意地说，“席间还聊到些经世致用的学问。”
“有几个江南来的学子，说起当地民生利弊，颇有见地。”
“水溶还说，这般雅集既能陶冶性情，又能广开言路，知晓民间疾苦，实在是一举多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来也巧，京城如今似也流行起这般茶会诗社。”
“儿臣听说有家叫绛珠斋的书画铺子，就常办些文会，倒成了不少清流官员和正经商贾交流学问、互通有无的地方。”
“这般风气，倒是比那些钻营贿赂的强上许多。”
皇帝闻言，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哦？还有这等事？”
“儿臣也是听说。”弘远语气轻松，“想来若是官员商贾都能这般光明正大地往来，而不是私下勾连，于朝政民生倒也是好事一桩。”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次日早朝，当赵孟仁慷慨激昂地呈上弹章，痛陈绛珠斋“结党营私、诽谤朝政”之罪时，龙椅上的皇帝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赵爱卿，”皇帝打断他的陈奏，“你说这绛珠斋常聚集官员商贾，所为何事？”
赵孟仁立即道：“回陛下，自是密议朝政，诽谤时局！”
“可朕怎么听说，”皇帝语气平淡，“那不过是个文人雅集之所？前日北静王府不也办了诗会？”
“昨日英亲王还跟朕说，这般风雅之事，于知晓民情颇有助益。”
赵孟仁顿时冷汗涔涔：“陛下，绛珠斋如何能与北静王府相提并论？那林氏不过一介商贾……”
“商贾又如何？”皇帝声音微沉，“我朝太祖皇帝当年也曾赞誉沈万三‘通商惠工，富国利民’。只要守规矩、走正道，商贾亦可为国出力。”
他将弹章随手搁在一边：“这等小题大做之事，不必再议了。”
奏章被留中不发。
消息传到忠亲王耳中，这位老亲王气得摔了茶杯：“好个弘远！好个暗度陈仓！”
而林梦得知这场风波时，危机已然化解。
是北静王水溶亲自来告诉她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所以说，林姑娘欠弘远一个人情呢。”水溶摇着折扇。
“若不是他提前在陛下面前为你铺好了路，你这绛珠斋怕是难逃一劫。”
林梦怔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这才知道，自己曾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那个看似冷傲的亲王，又一次在无声无息中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几经思量，她终是递帖求见英亲王。
还是在那个水榭，还是茶香袅袅。
但这次，林梦的心情已然不同。
“谢殿下屡次相助。黛玉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费心？”她直视弘远，问得直接。
弘远沏茶的手顿了顿。
他抬眸看她，目光如深潭。
“于公，”他声音沉稳，“林妹妹通商惠工，安置流民，所制成药惠及百姓，所为于国于民有利。本王既然知晓，自当维护。”
他放下茶壶，目光不曾移开：“于私……”
水榭中一时寂静，唯有煮水声咕咕作响。
“于私，”弘远一字一顿，清晰说道，“我欣赏妹妹之才。世间女子多困于闺阁，唯独你不同。我愿见你翱翔九天，而非折翼于小人谗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如此直接地表达欣赏。
林梦望着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些朝中闲谈”。
想起他塞给她的那块太医院玉牌。
想起无数次看似巧合的相助……
原来所有云淡风轻的背后，都是如此精心细致的守护。
“殿下……”她开口，却发现喉间有些哽咽，忙低头掩饰，“殿下的知遇之恩，黛玉铭记在心。”
弘远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林妹妹不必挂心。”他再次为她斟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这一次，林梦知道，那绝非“举手之劳”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