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汪兆铭1
苏州城,思源茶楼最深处的“听雨阁”。
水沸如松涛,茶烟若流云,柳湘莲一袭半旧青衫,正慢条斯理地烫洗着茶盏,姿态闲适得仿佛真是来与友人品茗论画。
唯有他偶尔掠过窗棂、扫视楼下街道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泄露了此刻的非同寻常。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可能决定江南未来数月乃至数年局势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从容。
门被推开,汪兆铭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手持一柄泥金折扇,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略带讥诮的笑意。
“柳先生好雅兴。”他拱手,目光却在室内迅速扫过,确认只有柳湘莲一人后,那笑意才深了几分。
“缂丝新股?这饵撒得,可不算高明。汪某虽爱财,却也不至于为这点蝇头小利,就忘了自己端的是谁的碗。”
他自顾自坐下,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工笔梨花,极尽精致,与他此刻略带挑衅的眼神形成微妙反差。
柳湘莲也不恼,提起初沸的泉水,悬壶高冲,碧绿的茶汤在白玉盏中舒卷沉浮,香气瞬间盈室。
“汪二爷说笑了。”他声音平和,“若是蝇头小利,岂敢劳动二爷大驾?”
“只是这‘新股’背后,有京城周贵妃母族三成干股,更有北静王府的背书。”
“林东家觉得,此等机遇,江南之地,除却汪二爷,无人有资格、有魄力接得住。”
“周贵妃?北静王?”汪兆铭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柳先生,不必拿这等虚名头唬我。我汪兆铭是个生意人,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进项。更何况……”
他拖长了语调,扇子轻敲桌面,发出笃笃轻响,“二爷我手上攥着的,是两淮通往京城最成熟、最稳妥的私盐分销网络!”
“忠亲王殿下三成的私盐税,都得靠我这条道走货。我这碗,端得稳当得很,何必去碰那不知深浅的缂丝?”
他语气倨傲,刻意强调自己的不可或缺,既是自抬身价,也是一种试探和警告——动我,就是动忠亲王的钱袋子。
柳湘莲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
“二爷所言极是。您的网络,自然是价值连城。”
他话锋轻轻一转,如同茶针拨动茶叶,看似无意,却精准挑开表层,“只是,这‘稳当’二字,不知如今还剩下几分?”
汪兆铭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璋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并未进来,只是对着柳湘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柳湘莲心下了然,时机到了。
他看向汪兆铭,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枚重磅炸雷:“就在半个时辰前,北静王府名下第一船‘官盐’,已抵达城外码头。”
“质优,量足,定价——只有忠亲王旧渠道出货价的七成。”
“此刻,码头应该已经快被抢货的商家挤塌了吧。二爷您说,市场这东西,是认‘熟路’,还是认‘低价’呢?”
“什么?!”汪兆铭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手中昂贵的雨过天青瓷盏“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也顾不上自己的失态,脸色煞白,眼神里全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北静王…他怎敢?!这不合规矩!盐引…对!盐引何在?!”
“规矩?”柳湘莲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北静王奉旨肃清盐政,特事特办,总有办法让一切看起来‘合乎规矩’。”
“至于盐引?王爷说那是‘试验新盐法,平抑盐价,惠及百姓’的特批官盐。”
“二爷,您觉得,是您那见不得光的‘私盐’名正言顺,还是王爷这‘惠及百姓’的官盐名正言顺?”
汪兆铭僵在原地,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价格低三成,还是王府官盐!
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依赖他渠道的商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扑向北静王的码头!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分销网络,一夜之间就会从金山银山变成一堆废线!
这不仅仅是断他财路,这简直是抄他的根基!
“忠亲王……王爷绝不会坐视不管!”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王爷当然不会坐视。”柳湘莲截断他的话,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但王爷会怎么做?是立刻动用按察使司的力量,去查扣北静王的‘官盐’?与一位奉旨亲王的‘新政’正面冲突?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汪兆铭心底最深的恐惧。
“……干脆利落地杀掉那个突然变得无用、甚至可能因为网络瘫痪而心生怨怼、进而泄露秘密的‘前’合作者?”
“杀了他,既能泄愤,或许还能暂时震慑那些见风使舵的商人?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也不会抱怨的。”
汪兆铭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柳湘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不可或缺”,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是多么可笑!
忠亲王若失去这条分销网,每年八十万两的私盐红利确实会蒸发,但若杀了他汪兆铭,却能立刻止损、消除隐患!
那位亲王的心狠手辣,他比谁都清楚!
自己刚才还在炫耀的“功绩”,转眼间就成了催命符!
看着汪兆铭血色尽褪的脸和剧烈闪烁的眼神,柳湘莲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起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二爷是聪明人。如今这局面,死抱着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还有何意义?”
“忠亲王能给你的,无非是些见不得光的银子,还要你时刻提心吊胆,甚至随时可能被当作弃子。”
“但林东家不同。”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周贵妃母族的入股,北静王府的背书,只是开始。”
“东家承诺,若得二爷襄助,未来整肃江南盐商之时,必倾力助二爷,不再是汪家庶子,而是堂堂正正的江南盐商总会会长!”
“届时,您掌握的,将是光明正大的渠道,是无人再敢轻视的尊重和权柄!”
“会长……”汪兆铭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最深沉的渴望。
那是他拼尽一生都想摆脱的庶出身份终极的救赎,是碾压所有曾经轻视他之人的无上权柄!
就在他心神激荡,利弊天平剧烈倾斜的瞬间,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璋去而复返,这次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柳先生,刚到的急信。”林璋语气恭敬,却特意让汪兆铭看到了锦盒一角烫金的周家族徽。
“贵妃娘娘族中代表已签署契书,并追加五万两现银入股,嘱托务必请东家协力,共成此事。”这话半真半假,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汪兆铭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冲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式的决绝。
周贵妃母族真的入股了!
连他们都看好林黛玉,看好北静王!
他还在犹豫什么?
等着被忠亲王当作废子扔掉吗?
所有的计算在刹那间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脊背,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却不再是之前的虚伪讥诮,而是一种带着狠厉与贪婪的坦诚:
“柳先生!回去转告林东家!她这个朋友,我汪兆铭交了!”
“从今日起,我名下所有渠道、人手、关系,任凭东家驱策!”
“忠亲王那边……哼,我知道他不少有趣的事,正好说与东家和北静王殿下听听!”
他果断得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细节。
利益的算盘在他心中已打得噼啪作响,倒戈得干脆利落,淋漓尽致地暴露了他重利轻义、审时度势的骑墙本性。
柳湘莲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他端起茶盏,向汪兆铭微微致意:“如此,合作愉快,汪会长。”
再看绛珠斋里。
数日后,探春难得来绛珠斋与林梦小聚,商议自立门户后的细节。
两人说得投入,探春心情极好,言语间也少了往日的顾忌。
谈及未来设想,探春眼中闪着光:“……若能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也不必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愿能如‘自在居’一般,安稳稳便好。”
“若是……若是将来能寻得一位如柳公子那般,虽身处江湖之远却心怀经纬、通透豁达的君子,能志趣相投,互为知己,便是此生最大的造化了。”
她说者无心,一旁正在斟茶的林梦手下却微微一顿。
柳公子?柳湘莲?
林梦抬眼看了看探春。
只见她提及“柳公子”时,脸颊虽未红,但眼神明亮,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那是一种超越了男女情爱、更接近于灵魂认同的倾慕。
林梦心中瞬间了然。
是了,探春这般有主见、有才华的女子,怎会甘心嫁给那些只知吃喝嫖赌的勋贵子弟?
她向往的,正是柳湘莲那种身负才学、不拘世俗、又能与她精神共鸣的男子。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林梦脑中闪过。
她当下不动声色,继续与探春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