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吃进容易吐出难
潇湘馆内，林梦屏息等待着。
直到暮色渐起，才见忠伯的身影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着头、抬着一个小箱子的粗壮婆子，领头的是管家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恭敬：“林姑娘，奉老太太、二奶奶的命，给您送些林姑老爷的旧物来。”
“老太太嘱咐了，让您略看看，全当尽孝心，万万不可过于劳神。”
她示意婆子放下箱子，“这是库房里找到的一些账本子和往日书信。”
“钥匙也在这儿了，是东边那个存放书稿杂物的小库房的，您若有心，也可去看看。”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做足了，但送来的东西却分明经过了精心的筛选——
账本只是几本无关痛痒的陈年旧账，书信也多是寻常家书。
那所谓的“小库房”，恐怕存放的也并非林家产业的核心。
林梦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弱不胜衣的模样，由雪雁扶着，轻声细语地道了谢：
“有劳妈妈跑这一趟……请回禀外祖母和凤姐姐，黛玉……黛玉感激不尽…”说着，又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送走林之孝家的，关上院门。
忠伯上前检查那个箱子，又拿起那串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钥匙，仔细看了看，对林梦低声道：
“姑娘，账本确实只是皮毛。不过这钥匙……确是东边小库房的。”
“那里面堆放的，虽多是旧物书稿，但或许……或许也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老奴以前随老爷时，记得他似乎有将一些紧要文书夹藏在普通书稿中的习惯。”
林梦走到箱笼前，拿起一本泛黄的旧账册，指尖拂过封面，眼中没有丝毫失望，反而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锐光。
“无妨。”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千斤分量，“忠伯，这已是第一步，虽非全功，但缺口已然打开，这就够了。”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只要进去了，找到了。那么，哪些是‘无关紧要的旧物’，哪些是‘父亲的心血遗稿’需要仔细整理……便是我们说了算了。”
“对了，忠伯！还有一事要与您商量。”
“姑娘但讲无妨。”
“我们这京城的书局——绛珠斋您已经在筹划中了，不知对书局掌柜人选，忠伯可有中意之人？”
“宋砚。”
“愿闻其详——”
“此人实是老爷在扬州巡盐御史任上最倚重的钱谷师爷。”
“老爷赏识其才华与操守，视其为心腹幕僚，许多核心财务运作和官场打点皆经由他手。”
“后老爷病重时，已预感到身后贾府可能会插手林家产业，而您尚且幼小，在京中孤立无援。”
“于是老爷做了一个隐秘的安排：以‘推荐一位账房先生’为由，将宋砚及其家眷提前秘密送往京城，并留下一笔资金，嘱托他‘于京中觅一稳妥营生，以备不时之需，或可照应姑娘’。”
“宋砚抵京后，凭借自身能力，先在一家大书坊做了账房，低调蛰伏，默默观察京中局势与荣国府动向，并等待着与自家姑娘接触的时机。他深知老爷的托付之重，从未懈怠。”
“家父考虑之周全，实属黛玉……始料未及……”林梦听到此，已被林父未雨绸缪的周密之举感动到无语凝噎。
“好的，此事就由您来安排。”
“另外，事不宜迟，辛苦您一趟，即刻去库房，看能否将标注着‘林氏’的箱子，特别是父亲的往来书信，取一部分回来。”
然而，忠伯并未立刻伸手接钥匙。
他沉吟片刻，苍老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谨慎，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地提醒道：
“姑娘，您的心情老奴明白。但这钥匙……现在还不能直接拿去库房取物。”
林梦挑眉，疑惑地看向他。
忠伯压低声音，解释道：
“姑娘，您虽得了老太太的允准，也拿到了钥匙，但这府里的规矩，盘根错节，远非一纸号令就能畅通无阻。”
“这府里的大管家赖大，表面恭敬，心里未必痛快。”
“他是府里的老人，经营多年，库房那边看守的、记账的，多半是他的心腹徒子徒孙。”
他顿了顿，见林梦听得认真，继续道：
“咱们若此刻就拿着钥匙直奔库房，自行取物，便是明晃晃打了赖大的脸，更是越过了他定下的流程。”
“他只需暗中使个绊子，比如称账目还需核对、钥匙型号或许有误、甚至推说某些东西暂时找不到……”
“便能轻易拖上咱们三五日，甚至暗中做些手脚，咱们反而被动，有苦说不出。”
“那依忠伯之见？”林梦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心急了。
现代人的思维习惯让她低估了古代深宅大院里这些隐形的人际关系和权力规则。
“礼数要做足，程序要走明。”林忠眼中闪着老道的光，“咱们现在，反而更要给足赖大面子。”
老奴这就拿着钥匙和对牌，再去找一趟赖大，不是去‘取东西’，而是去‘请流程’。”
“哦？如何‘请’？”林梦来了兴趣。
“老奴会对他言明：‘奉我家姑娘之命，来请大管家您派一位得力干练的管事，一同开启库房，对照着清单，将林家之物一一清点出来。”
“我家姑娘说了，府中事务繁忙，不敢专劳大管家，但清点交接之事，还需有大管家您的人在场作个见证，以免日后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反倒伤了彼此和气，也辜负了老太太的信任。’”
林梦闻言，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姜还是老的辣！
这一番话，看似尊重对方，把主动权还了一部分给赖大，实则是以退为进。
用“老太太的信任”和“日后说不清”来施加压力，逼着赖大必须派人配合，而且必须在明面上、按规矩来，光明正大地完成交接。
赖大即便心中不愿，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推脱。
甚至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反而要督促手下人好好配合，免得真出了差错，责任落在他头上。
“好！就依伯伯之计！”林梦当即点头，“不仅要清点，每清点完一箱，都要双方签字画押，立下字据为凭！”
“姑娘思虑周详！”忠伯赞道，“有此字据，便是铁证如山，任谁日后也翻不了案！”
忠伯领命而去。
他并未急着立刻去找赖大，而是先沉稳地回到下处，换上一身最干净体面的灰布长衫，将须发打理整齐。
这才不慌不忙地朝着荣国府外管家赖大处理事务的厅房走去。
此时的贾府，虽因元春薨逝而笼罩在悲戚与慌乱中，但日常庶务仍需运转。
赖大的厅房里，几个管事媳妇正等着回话，算盘声、低声交谈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忙碌。
林忠（忠伯）垂手静立在廊下，并不急于进去。
直到里面一波人散去，才整了整衣襟，缓步上前。
只见他对着门内正低头核对一摞丧仪用度单子的赖大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却清晰：“赖大管家。”
赖大抬起头，见是林家跟来的老管家林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老东西，不在潇湘馆伺候他那病秧子姑娘，跑来这里添什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