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交叉验证
秋意渐浓,西山的红叶已染上了最绚烂的色彩,层林尽染,如同烧灼的云霞。
一辆青呢小车,在忠伯沉稳的驾驶下,沿着蜿蜒的山路徐徐而行。
车内,黛裹着一件鸦青色的斗篷,怀中抱着一个小巧的手炉,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如火枫林。
自从上次与北静王密谈后,他们对忠亲王的推测就在林梦脑海中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总是鬼魅般如影随形,让她食不甘味,如芒在背。
近日,李翰林府上的走水,更是让林梦心中隐隐不安。她感觉敌人仿佛嗅到了什么,如果自己稍有不慎,随时可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进一步靠近真相,就会如同一只行走在原始丛林中的小白兔,被人捻杀,就在反手之间。
她今日出行,对外只称是“秋日气爽,往西山赏叶静养”,贾府中人早已习惯她时不时外出“调理”,并未多疑。
唯有紫娟知根知底,小心地陪侍在一旁,车内还备着常用的药丸和温水。
手炉暖着微凉的手指,林梦的心却有些难以平静。
那本《太医局珍本医案汇编》她已反复研读,其中关于虚损咳喘、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中毒症状的记载,让她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陈太医,是连接这一切的关键节点。
他不仅深知林如海多年的身体状况,更是最后阶段诊脉开方之人。
“姑娘,前面就到红叶庵了。”车外传来忠伯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林梦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绪。
马车在山腰一处清幽的庵堂前停下。
庵门小巧,白墙灰瓦,掩映在几株巨大的古枫之下,显得格外寂静出尘。
林梦扶着紫娟的手下车,示意忠伯在车上等候。
她走到庵门前,轻轻叩响了铜环。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尼开了门,合十问询。
林梦递上北静王的令牌,柔声道:“打扰师太清修。小女姓林,特来拜会在此静养的陈老先生,烦请通传。”
那女尼查验过令牌,又打量了林梦一番,见她气度不凡,举止有礼,便点头道:“女施主请稍候。”转身入了庵内。
片刻后,女尼引着林梦主仆二人穿过干净的小院,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外。
房内隐约传来淡淡的药香。
“陈老先生,访客到了。”
“请进。”一个略显苍老却仍带着几分清朗的声音传出。
林梦示意紫娟在门外等候,自己独自推门而入。
禅房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几卷医书和笔墨纸砚。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窗下的蒲团上,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他虽穿着布衣,但眼神澄澈,腰板挺直,依稀可见昔日太医的风范。
正是已致仕的陈太医。
看到林梦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林梦上前,敛衽行礼:“晚辈黛玉,冒昧前来,打扰陈老先生清静,还望老先生恕罪。”
陈太医微微抬手,声音平和:“林姑娘不必多礼。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蒲团。
“北静王府的令牌,老朽看到了。不知姑娘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直透人心。
林梦依言坐下,并未迂回,直接道明了来意:“晚辈此次前来,一是感谢老先生多年来为家父与晚辈诊疾的恩情。”
“二来……实是心中有些关于家父旧事的疑惑,辗转难安,思来想去,唯有老先生或能为我解惑。”
听到“家父旧事”四字,陈太医花白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林大人……唉,天不假年,可惜了。姑娘节哀。不知姑娘有何疑惑?”
林梦直视着陈太医的眼睛,语气恳切而坚定:“老先生,家父病逝前,您是一直负责诊脉的。晚辈想知道,家父最后的病症……当真只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吗?可有……可有其他可能?”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窗外的枫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陈太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久久地注视着林梦,目光中有审视,有怜悯,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缓缓道:“林姑娘,医案记录,皆有定论。老夫当日所言,便是依据脉象症候所得。你为何会有此问?”
林梦从他的反应中,更加确信他知道些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从袖中取出那本《太医局珍本医案汇编》,翻到其中做了标记的一页,指向一段关于某种慢性毒物引发虚损症状的记载。
“晚辈近日偶得此书,翻阅之下,见有些症状……与家父病重时的情形,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声音微颤,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晚辈并非质疑老先生的医术,只是身为人女,若父亲之死另有隐情,却因无知而放任……实在于心难安,日夜备受煎熬。恳请老先生,看在昔日与家父些许情分上,若能告知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说着,她起身,对着陈太医深深一拜。
陈太医看着她苍白而执拗的脸庞,那双酷似其父的明眸中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决绝与痛苦。
他想起林如海当年的刚正不阿,想起官场那些波谲云诡,想起自己致仕离京前的种种所见所闻…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决断。
“罢了……罢了……”他示意林梦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秋风听了去。
“林姑娘,你既已查到此处,老夫若再全然隐瞒,反倒对不住林大人在天之灵,也对不住你这份孝心。”
林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林大人之死,表面确是旧疾复发,心力交瘁所致。”陈太医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似乎斟酌再三。
“但其病情恶化之速,确实……异于寻常。脉象虚浮中偶见滞涩,似有外邪扰动之兆,以致脉象紊乱却又难以捉摸。”
“外邪?”林梦追问。
“老夫当时虽有疑虑,但并无实据。”陈太医神色凝重,“且……扬州官场,水深浪急。”
“林大人身为巡盐御史,身处漩涡中心,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
“有些事……非一介医者所能深究。老夫只能尽力维持,奈何……回天乏术。”
陈太医接着道:“姑娘,此事牵连甚广,背后之人,势力滔天。”
“你一个弱质女流,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听老夫一句劝,往事已矣,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是的,也许这就是北静王给自己医书和陈太医线索的目的所在。
他想让她自己去多方求证,慢慢接近真相……
父亲,很可能真的是被谋害的!而非简单的病逝!
巨大的悲愤和冰冷的恨意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她再次对着陈太医深深一拜,语气无比郑重:“多谢老先生坦言相告。此恩此情,黛玉永世不忘。”
“请老先生放心,晚辈自有分寸,绝不会鲁莽行事,累及自身与他人。”
陈太医看着她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坚毅,心中唏嘘不已,只能道:
“你好自为之。若日后……若有需要,可再来寻我。老夫虽已致仕,于医道一途,或还能为你略尽绵力。”
林梦再次道谢,告辞出来时,脸色虽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回到马车上,紫娟担忧地看着她。
林梦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久久不语。
忠伯默默驾车下山,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