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云锦记风波3
京城,绛珠斋虽未被贴上封条,但门前冷落车马稀。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禁锢感笼罩着这座往日里雅客盈门的院落。
两名面无表情的大内侍卫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隔绝了所有窥探与往来。
林梦坐在书房内,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寒潭。
消息是温长史温以之亲自带来的。
他借着北静王府给“被软禁”的林姑娘送些日常用度的由头,巧妙地避开了耳目,带来了最糟糕的情报:
贡品出事,龙颜震怒,苏州云锦记已被查封,李尚义下狱,林璋被看管,圣旨要求彻查,京城绛珠斋停业待勘。
“王爷让在下转告姑娘,”温以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正在气头上,眼下直言辩白恐适得其反。”
“王爷与英亲王正在全力周旋,力争将此案发回苏州由漕运总督衙门会同地方三司会审,而非由内务府或刑部直接处置。”
“如此,方能争取时间,也好暗中操作。”
“但……时间不多,最多十日,必须找到有利证据,否则一旦定案,再难挽回。”
林梦听完,脸上不见惊惶,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目光锐利地看向温以之:“多谢王爷和先生。十日……够了。”
林梦心中暗想:幸亏自己在二十日前刚收到林璋的密信,就让柳湘莲秘密奔赴苏州了。
而且,在派出柳湘莲这柄最锋利的暗刃后,林梦又通过另一条绝对安全的线路,向苏州思源茶楼发出了最高指令:
动用一切资源,协助柳湘莲,并保护林璋安全。
——
苏州线:柳湘莲昼夜兼程,赶到苏州时,正值钦差大臣雷厉风行地审问案犯、核查账目。
他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凭借高超的易容和潜行术,轻易避开了看守,见到了被软禁在一处厢房内的林璋。
柳湘莲当夜便如狸猫般,取走了那本被林璋事先藏在廊柱中的生丝样本和关键账册。
根据林璋提供的线索(胥门厘卡王大使、刘师傅的赌鬼亲戚),柳湘莲开始了冷酷高效的调查。
他先是“拜访”了那位赌鬼亲戚,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主要是物理上的“理”。
对方便哭爹喊娘地交代了如何被钱老板收买、如何给刘师傅下药的过程,并交出了藏匿的剩余药粉和几锭作为酬劳的、刻着特殊标记的银锭。
接着,他又“夜探”了王大使的私宅,将正在和小妾厮混的厘卡官员从被窝里“请”到了太湖边吹冷风。
冰凉的湖水浸到脖颈时,王大使彻底崩溃,承认是受了上官周汝成的指使,故意刁难不放行。
并透露了钱老板事后曾重金酬谢周汝成。
柳湘莲逼他留下了亲笔画押的口供。
最后,他根据林璋记录的钱老板活动规律,顺藤摸瓜,在苏州织造局一位副总管的外宅里,堵住了正准备携款潜逃的钱老板。
一番较量后,柳湘莲将其制服,并从他贴身衣物中搜出了与忠亲王麾下赵孟仁联络的密信。
——
京城线:林梦则坐镇幕后,通过特殊渠道接收柳湘莲传回的信息片段。
她同时让紫鹃和雪雁悄悄联络了与绛珠斋交好、精通织造工艺的老匠人,将柳湘莲设法送回的“问题生丝”样本和宫中谕单纹样要求进行比对分析。
老匠人很快告诉她们实情——该生丝经过药水浸泡处理,初期光鲜,但遇酒醋等物极易褪色,且韧性不足,绝非贡品级用料;同时,对纹样的偏差处进行了辨别,证明其确属“违制”。
与此同时,北静王与英亲王在朝堂之上也艰难地运作着。
他们并未直接为林梦辩护,而是不断强调此案疑点重重:
云锦记一向信誉良好,突然出事恐有内情;李尚义乃新接手,是否被人利用?
案件涉及宫廷采办和江南织造,关系复杂,应交由更能统筹地方资源的衙门详查,以免冤屈,寒了江南商贾之心。
皇帝虽怒,但并非完全昏聩,且顾及两位实权王爷的面子,最终采纳建议,下旨将此案发回苏州,由漕运总督衙门、江宁织造局、苏州知府衙门三司会审。
——
苏州,三司会审公堂。气氛森严。
李尚义面如死灰,跪在堂下,语无伦次地辩解,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主审官正准备依据“确凿”的物证(问题贡品)和“明显”的过错(云锦记交付)结案时。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通报:“且慢!民女有下情禀报,并有确凿证据呈上!”
只见一袭青衫的林梦(仍作男装打扮)风尘仆仆,在两名王府护卫的陪同下,昂然步入公堂。
她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文书证物。
在满堂官员惊愕的目光中,林梦不卑不亢,将柳湘莲搜集到的证词(赌鬼亲戚、王大使)、物证(药粉、银锭、密信)、以及京城老匠人的鉴定书信,一一呈上。
逻辑清晰地还原了钱老板如何受赵孟仁指使,勾结厘卡、陷害工匠、偷换原料、篡改工艺,最终构陷云锦记的全过程。
每一份证物都环环相扣,每一句证词都直指要害。铁证如山!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主审官看着那些涉及漕运官员和亲王幕僚的证词,额头冷汗直冒。
最终,三司会审得出结论:
云锦记乃遭人构陷,李尚义利令智昏,引狼入室,负主要责任。
皇商钱老板及其背后主使(隐去忠亲王名讳)为罪魁祸首。
即刻释放林璋,发还云锦记,恢复其贡品资格。
云锦记的危机终于解除,但经此一役,其声誉遭受重创,需要长时间才能恢复客户信任。
林梦站在苏州云锦记重新揭开的匾额下,看着劫后余生的工坊,脸上并无太多喜悦。
这是一场惨胜。
她虽然揪出了恶犬,却未能伤及背后的主人。
忠亲王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毒辣,更防不胜防。
她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愈发深邃和坚定。
接下来的路,必将更加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