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打了鸡血的“工具人”
马车驶过鼓楼大街,停在清水胡同绛珠斋门前。
宋砚早已率众候着,见黛玉下车,齐齐躬身:“恭迎东家!”
林梦抬头,望着“绛珠斋”三个大字,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一行人经过两旁摆满笔墨文玩的货架,穿过雅室水晶帘。
林梦扶着雕花金丝楠木楼梯扶手,边上二楼,边问宋掌柜:“宋先生,不知忠亲王查盐政的奏本,朝中都有哪些反应?”
宋砚忙道:“正要禀报东家。根据柳先生的消息,朝中分为三派。一派以忠亲王为首,力主彻查;一派以北静王为首,认为此举劳民伤财;还有一派中立观望。”
“皇上呢?”林梦追问。
“圣意不明。”宋砚压低声音,“但听说,皇上最近常翻看林公当年在盐政任上的奏章……”
林梦心中一动:“可能查到是哪些奏章?”
宋砚摇头:“大内之事,难以探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湘莲带来最新消息:“姑娘,赵文渊咬钩很深,已经开始触及几条暗线。另外,我们的人发现,似乎另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给赵文渊‘喂料’,手法相当老辣。”
林梦正在看宋砚送来的苏州云锦记最新账目,闻言抬头:“哦?是哪一边的人?”
“暂时不明,但目的似乎是引导赵文渊去碰更硬的角色。”柳湘莲分析道,“像是……驱虎吞狼之计。”
林梦轻轻合上账本,微微一笑:“看来,盯着这块肥肉的不止我们。这是好事,水越浑,我们这尾小鱼才越安全。”
但她心知肚明,根据近期线报,这很可能是那位英亲王的手笔。
【林梦内心OS:看来这位英亲王也非等闲之辈,很显然,他与忠亲王势力是对立的。】
林梦因为柳湘莲的线报,对这位英亲王的一贯处事方式、人品,甚至性格都了如指掌。她知道这位皇子颇受父皇赏识。这位素来以“不近人情”著称的冷面王爷,有志于改革目前的政治生态,对于因循守旧、贪墨无度的政治集团尤为不满。最重要的是,这位王爷是唯一一位手握兵权的皇子,在军中很得人心,多数时候在为朝廷征战,驰骋疆场。
“那我们下一步?”宋掌柜问道。
“按兵不动。”林梦语气决然,“我们的戏已经做足,现在就是最合格的‘苦主’。让赵文渊去闹,让京城的大人物们去斗。绛珠斋一切如常,苏州那边的生意更要加快步伐。”
“另外,”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把我们之前准备好、关于李吏目‘猝死’前一些资金异常流动的模糊线索,找个最不起眼的渠道,‘无意间’漏给赵文渊派去查李吏目的人。”
她不仅要借刀杀人,还要在仇人死后,再给他安上一条“可能因分赃不均或被灭口”的嫌疑。
这盆污水泼出去,只会让忠亲王那边更焦头烂额,更无暇来细究她这个“损失惨重”的孤女。
紫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叹道:“姑娘,您这真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林梦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我们只需隔岸观火便是。”
绛珠斋内重归于宁静,只有茶香袅袅,和算盘珠子的轻响。
——
扬州城内,暗流汹涌……
赵文渊的调查因李吏目之死而陡然转向,变得更具攻击性。
他不再满足于查账,开始频繁传唤与李全有过交往的盐商、小吏,甚至动用了一些不甚光彩的刑讯手段。
扬州盐政司内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疯狂劲儿,连远在京城的林梦通过柳湘莲的渠道得知后,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赵文渊是打了鸡血吗?还是说忠亲王给他的KPI压力这么大?这么查下去,不等扳倒别人,自己就先成众矢之的了。】
然而,赵文渊的疯狂并非全无效果。
高压之下,真有胆小者或与李全确有更深勾结的人顶不住压力,吐露了一些零碎信息:
关于某些盐引的异常发放、关于几笔去向不明的“孝敬”银子、关于李全死前似乎确实在暗中整理一批旧档……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赵文渊贪婪地收集起来。
他虽然还串不成一条完整的项链,却已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触碰到的,可能是一个远超贾府、薛家层面的巨大黑幕。
这让他既恐惧又兴奋。
——
忠亲王萧弘毅在京城,冷静地接收着扬州传来的消息:
赵文渊的疯狂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一些边缘人物的开口,更是让风险急剧增加。
“王爷,赵文渊再这么查下去,恐怕会咬出‘船坞’那边的人。”心腹太监低声禀报,语气凝重。
“船坞”是他们内部对把持漕运和部分盐运关键节点的几个核心人物的暗称。
忠亲王手中太极球的转动速度微微加快,显示他内心的不悦,但声音依旧平稳: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让他们永远闭上。至于赵文渊……”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太急于表现了,需要敲打一下,让他明白谁才是主子。”
“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扬州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一道密令从王府发出。
次日,赵文渊就遇到了麻烦。
先是御史台突然收到匿名举报,参他“办案酷烈、滥用职权、滋扰地方”。
接着,他派去调查漕运线索的两个得力手下,在酒馆与人“莫名”发生冲突,被打成重伤,调查被迫中断。
赵文渊又惊又怒,他立刻明白这是来自上头的警告。
那股冰冷的压力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降温,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触及了某些不能碰的东西。
但他已是骑虎难下,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自身也难保。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调查重心暂时拉回“相对安全”的贾府和薛家罪证上,但对李全之死和其背后网络的探查,转入了更隐秘的地下。
赵文渊在扬州的受阻,并未让贾府和薛家感到轻松,反而因为之前的风声鹤唳而更加恐慌。
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愈发沉重。
王熙凤试图利用王府旧关系打听消息,却屡屡碰壁,以往热络的权贵之家此刻都变得言辞闪烁,避而不见。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贾府这棵大树,内里早已被蛀空,外面看着光鲜,实则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薛姨妈病倒了,宝钗强撑着打理家事,容颜日渐清减。
她甚至开始暗中变卖部分不易察觉的首饰细软,以备不时之需。
这位一向冷静的少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家族倾覆的危机。
荣国府内,一种压抑的绝望开始蔓延。
下人们窃窃私语,主子们喜怒无常。
只有宝玉,似乎仍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但对府内低迷的气氛也有所察觉,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而绛珠斋内,林梦却并不失望,她正在看云锦记送来的一批样品。
当听到柳湘莲来报:“姑娘,赵文渊被敲打了,调查重点转回了贾薛两家。忠亲王弃了几枚棋子,暂时稳住了阵脚。”
他的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未能一举搅动更深层的浑水。
林梦闻言,抬头笑了笑:“足够了。原本我也没指望能凭一个李全就扳倒一位亲王。现在这样,正好。”
“正好?”紫鹃不解。
“火候正好。”林梦解释道,“赵文渊查贾府薛家,证据确凿,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符合皇帝和忠亲王双方的利益,所以这案子会继续下去。而忠亲王为了自保,亲手处理了自己这边的人,等于自断臂膀,还留下了更大的隐患——那些被灭口的人,本身就是一种罪证。而我们……”
她放下手中的锦缎样品,眼神清亮:“我们成功地把自己藏在幕后,吸引了忠亲王一部分注意力却让他抓不到把柄,同时,为我们真正重要的计划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她转向宋砚:“宋叔,苏州云锦记的进展不能停。”
“另外,通过吴老板,想办法给宫里周贵妃身边得力的太监送一份‘年敬’,不必厚重,但要精巧雅致,就用我们新出的这种‘国色天香’丝绒,只说是江南一点心意,仰慕娘娘风仪。”
她要在所有人都盯着扬州盐案这场风暴时,悄无声息地将另一根线,埋入宫廷的最深处。
李吏目的暴毙,如同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虽未能直接掀起巨浪,却已成功地让湖底的所有暗流,都加速涌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