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英亲王弘远那近乎宣告主权的高调庇护,如同在京城平静的权贵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荡遍了每一个角落。
最先察觉风向变化的,自然是每日里须得“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贾府爷们。
贾琏在外头应酬时,明显感觉不同了。
以往那些因为他承袭了爵位却无实权而对他淡淡的老牌勋贵,竟也肯笑着与他多说两句。
几个原本在户部油水部门对他爱答不理的郎中主事,如今也会举杯遥敬,意味深长地提一句:“听闻府上那位出了阁的林姑娘,如今竟是位妙人,连王爷都青眼有加?琏二爷好福气啊!”
贾琏回府后,第一时间便寻了个由头去了贾母处,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与酸意:“老祖宗,您可听说了?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林妹妹不知怎的入了英亲王的眼,王爷又是赏赐珍玩古籍,又是派人问候照拂,关切得紧!连带着,那些人对咱们府上都客气了不少!”
荣庆堂内,贾母正捧着暖炉,闻言,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微微睁开,精光一闪而过。
她沉吟片刻,并未立刻显得多高兴,反而轻轻叹了一声:“玉儿那孩子……自是有造化的。只是,她那性子,又离了府去,如今这般招眼,也不知是福是祸。”
话虽如此,但贾母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元春薨逝,贾府最大的靠山已倒,正处在风雨飘摇、亟需寻找新依仗的关头。英亲王是何等人物?
皇帝跟前的新贵,实权在握的皇子!
若黛玉真能攀上这门亲,哪怕只是个侧妃,对贾府来说,无异于久旱甘霖。
与贾母的谨慎忧虑不同,王夫人院里的气氛则要复杂微妙得多。
王夫人手中捻着佛珠,面无表情地听着周瑞家的低声回报外头的传闻。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堵得难受。
宝钗嫁与宝玉,虽是“金玉良缘”成了真,但宝玉终日失魂落魄,宝钗虽贤惠却未能将宝玉的心全然拉回;随着他们的女儿樱桃的降生,府内开销日增,进项却一日少过一日。
如今,那个她素来不喜、认为体弱多福、带累宝玉的林丫头,非但没死在外头,反而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新贵,竟引得亲王折腰?
这简直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她当初的选择。
她捏紧了佛珠,语气冷淡:“到底是林家的姑娘,心气高着呢。只是王爷门第何其尊贵,一时新鲜也是有的。终究还是要讲究个门风清誉、端庄持重。”
话里话外,透着酸葡萄心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若黛玉真得了势,会不会回过头来清算昔日旧怨?
王熙凤的反应则最为现实和直接。
她病体支吾,但听到平儿带来的这个消息时,那双丹凤眼里立刻重新燃起了精明的光芒。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强撑着坐起来,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快!平儿,开我的箱子,拣那上好的官参、燕窝,还有前儿宫里赏的那匹云缎,赶紧给林姑娘送去!就说我惦记她的身子,请她好生养着!”
她看得明白,这是绝佳的机会!
贾府如今势弱,若能借黛玉这股“东风”,与英亲王搭上线,许多难关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她甚至开始盘算,如何通过黛玉,将贾府的一些产业也挂上“王爷照拂”的名头,或是求王爷在官场上为贾政、贾琏美言几句。
而被困在怡红院里的宝玉,听闻此事,却是真真切切地痴了、傻了。
他先是愣住,随即像是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脸色煞白,喃喃道:“不可能……林妹妹……她那般清净洁白的人,怎能沾染那些禄蠹的臭气?王爷……王爷又如何?不过是些俗物罢了,怎配……怎配惊扰她?”
他想起黛玉从前的孤高自许,想起她的眼泪,她的《葬花词》,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谬至极。
他冲去找宝钗,抓着她的袖子问:“宝姐姐,你说,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林妹妹她不会要那些东西的,是不是?”
宝钗只是温言安抚,心中却明镜似的。
那位林姑娘,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只会哭、只会使小性儿的林黛玉了。
探春则私下里对侍书感叹:“林姐姐这是真真活出另一番天地了!以往只当我们姐妹中,我算是个有志向的,如今看来,林姐姐才是真正有胆魄、有能耐的。只是……这风口浪尖,未必好待。盼着她一切安好罢。”语气中既有钦佩,也有一丝隐忧。
一时间,贾府内暗流涌动。
贾母虽叮嘱家人不可张扬,但底下人哪个不是看菜下碟?
送往绛珠斋的节礼忽然厚重了数倍,王夫人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准备了一份不失体面的礼物。
贾政甚至罕见地过问了一句,叮嘱贾琏“与外甥女处,礼数不可缺了”。
这座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在日渐倾颓的阴影下,仿佛抓住了一根看似华丽的稻草,心态各异地仰望着那位他们曾以为早已飞出掌心、如今却可能成为新倚仗的——林家孤女。
而此刻的绛珠斋内,林梦看着贾府送来的、突然变得异常丰厚的礼物清单,只是淡淡一笑,对紫鹃道:“登记入库吧。另外,以我的名义,备一份分量适中的回礼,不必过分亲近,也不可失了礼数。”
这份“热情”,脆弱而功利,恰是她最不需在意的东西。
【林梦内心OS:贾府的热络,是因英亲王而起,而非对我林梦本人。至于英亲王的“心意”,我也只能不卑不亢了;现在我和他不论是地位身份,还是实力,都隔着天堑鸿沟。林梦,你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搞事业!!】
再来说绛珠斋,与以往一样,现在也是门庭若市,但前来的人群却悄然变了成分。
少了些纯粹巴结的小商人,多了些神色矜持、递帖求见的高门仆役或幕僚。
他们的说辞五花八门,有邀请赴宴的,有洽谈“合作”的,更有拐弯抹角打听她与两位亲王关系的。
林梦心知肚明,这些人背后站着的,是无数双审视、算计、乃至忌惮的眼睛。
她吩咐宋砚,一律以“东家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客气回绝,所有礼物原封不动退回,绝不留下任何话柄。
